慧琳卻死死扣住她手腕。
“別……別去……”
她喉頭上下滾動,聲音嘶啞發緊。
“我……聽人講過……這、這都是該有的……”
“我能扛……熬過去……就沒事了……”
樂雅多想信她啊。
可才轉眼工夫,慧琳眼睛就開始發直。
那一瞬,慧湘躺在破柴房裡的樣子,劈頭蓋臉砸進她腦子裡。
人命關天,哪還顧得上遮掩不遮掩?
是她糊塗!
以為一碗藥就能抹平所有麻煩!
她早該記起的。
慧琳從小就沒怎麼生過病,身子薄,哪經得起這種猛藥折騰?
錯都在她。
全是她的錯。
樂雅眼圈通紅,牙根咬得咯咯響。
“慧琳!你給我撐住!我馬上把大夫拽回來!”
她話音沒落,轉身就往外衝。
剛拉開後罩房的門,迎面撞上一群提燈籠的婆子丫鬟。
燈籠光晃得人眼花,映在她們鐵青的臉上,顯得格外冷硬。
領頭那個丫鬟一見她,立刻抬手一指,嗓門又尖又亮。
“齊媽媽!就是她!”
“她偷偷摸摸跟小廝勾搭,懷上了!您瞧,她煎完藥倒的渣子,我都攥在手裡呢!”
樂雅一眼認出,這是薛語嫣身邊的思檸。
那天晚上在雪浪亭發狠要把她推進荷花池淹死的,就是這個丫頭。
她既然露了臉,薛語嫣肯定也來了。
思檸一張嘴,噼裡啪啦說得又快又順,像早把臺詞背熟了十遍八遍。
話音剛落,樂雅就覺出好幾道視線齊刷刷紮在自己身上。
樂雅腦子嗡一下,全空了。
手裡那盞小燈籠晃著微光,照得她臉色比紙還白。
嘴唇張著,可一點聲兒都發不出來。
眼睛睜得老大,卻跟沒對上焦似的,直愣愣往前戳,活脫脫一個嚇傻了的木頭人。
跟慧琳那副呆樣,一模一樣。
齊媽媽一瞅她這張臉,也愣了一瞬。
可思檸講得斬釘截鐵。
她立馬沉下臉,手一抬就吼開了。
“來人!押她去大奶奶院裡,跪著候著!”
齊媽媽眼神一掃,幾個腰粗腿壯的婆子噌地衝上來,一人一隻胳膊架住了樂雅。
她們扣進樂雅的上臂,把她整個人往上一提,又往下一拽,半拖半架著往外走。
樂雅整個人軟得像根被抽了筋的麻繩。
直到被按跪在琉璃院青磚地上。
膝蓋骨重重磕在硬冷的磚面上,她才猛地回過神。
目光一掃,心口咚地一沉。
大奶奶坐著,何媽媽也端端正正坐在側邊。
連三小姐薛安蘭都剛踏進門,裙角還在晃。
婚期只剩幾天,薛安蘭穿一身緋紅緙絲寬袖裙,首飾卸了一半,頭髮鬆鬆挽著。
她挨著姚氏坐下,眉頭先皺起來,聲音放得緩。
“娘,這事……怕是弄岔了吧?”
“樂雅平時不貼身服侍我,可一向手腳老實、嘴巴嚴實,從沒聽過半點風言風語。”
她頓了頓,側頭看向闌珊和雅楠。
兩人站在門邊,低著頭,手指絞著衣帶。
闌珊和雅楠也不信。
姚氏也沒想到。
平日聽說最守規矩的一個,偏偏捅了個天大的簍子。
可藥罐子還滾在地上,湯渣潑了一地,藥味刺鼻,賴都賴不掉。
姚氏朝齊媽媽使個眼色。
齊媽媽立刻轉身下去,又蹲下來湊近樂雅,壓著嗓子問。
“大奶奶叫我問你一句,你肚子裡的娃,是不是大公子的?”
這話說得又急又重,齊媽媽牙關咬得死緊。
樂雅太陽穴突突直跳,手心全是溼汗,喘了好幾口才擠出聲。
“齊媽媽,奴婢真沒懷身子!”
“那罐子藥根本不是我抓的!我連裡頭煮的是啥都不清楚!我是冤枉的啊!”
樂雅膝行半步,額頭重重磕在青磚地上。
“我進藥鋪只買了治咳嗽的川貝枇杷膏,大夫還給我稱了兩錢陳皮,藥櫃上貼著名兒,小二也記得清清楚楚!”
離得最近的思檸騰地站起來,手指直戳樂雅鼻尖。
“齊媽媽別聽她瞎扯!藥鋪大夫親口說的,親眼看著她拿方子、盯著抓的藥!她能不知道是保胎還是墮胎?”
思檸從袖口抽出一張泛黃紙片,指尖一抖,攤開在眾人眼前。
“分明是事情敗露,死鴨子嘴硬,想把主子當傻子糊弄!”
思檸猛地抬高下巴,朝樂雅啐了一口。
“呸!真不要臉!騷勁兒都衝破天了!”
薛落凝那邊一聽,差點把端著的茶盞捏碎了。
她死死盯住樂雅,恨不得把她皮都刮下來一層。
心裡直犯嘀咕,這小蹄子,手還挺快啊。
肚子裡那塊肉既然不是堂哥的,那八成就是南公子的了!
可南公子那人,比雪還透亮,比竹還正直。
咋可能栽在這等丫鬟手裡?
薛落凝立刻打定主意:得搶在南公子聽到風聲前,先把樂雅這張嘴堵死。
那是姚氏授意她盯緊樂雅的暗號。
這樣,自己跟他之間,才算留了點念想。
要是南公子真被糊弄住了,跑來這兒當大英雄,非要把個粗使丫頭接回去做妾……
呵,那她轉身就啐他一臉,再不拿正眼瞧他。
她壓低聲音,軟軟地開口。
“大伯母,這丫頭心大得很,怕是不打不招呢。”
樂雅抬眼一瞅,立馬認出她是七小姐,慌得趕緊抹掉臉上的眼淚,指尖都在抖。
齊媽媽早把樂雅那些話一字不落地報給了姚氏。
姚氏眉頭擰成了疙瘩,再看底下跪著的樂雅,臉上連最後一絲耐性都沒了。
既不是她兒子的種,那護著幹啥?
白費力氣。
再說這事鬧得滿府風雨,以後這丫頭還能用?
怕是連端茶遞水都不敢信她了。
這時薛語嫣又湊近幾步,一句接一句地添柴。
“大伯母您聽,她昨兒偷偷摸摸去藥鋪抓藥,藥方子都落在我們手裡了!”
薛語嫣將一方素絹抖開,上面密密記著藥名與分量。
“茯苓三錢,川芎五錢,紅花一錢半,桃仁四錢……哪一味不是專破血墮胎的?”
“回來又躲在灶房煎那種專墮胎的藥湯!”
灶房婆子此刻跪在廊下,正抖著嗓子作證。
“奴婢親眼看見她熬到戌時二刻,藥汁黑得發亮,倒進陶罐前還用紗布濾了兩遍!”
“剛才我們一推門,她拎著藥罐子就往牆根鑽,這不是心虛是啥?”
姚氏清了清嗓子,咳嗽兩聲,目光轉向薛安蘭。
“蘭丫頭,人是你屋裡的,你拿個主意吧。”
樂雅聽見這話,渾身一哆嗦,腦子嗡的一聲,撲通就給薛安蘭磕下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