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濯坐在靠窗那頭,一身青得像山澗水的錦袍。
忽然,他眸子一收,眼縫縮成一條線。
樓下一對男女並肩而行,臉上戴著面具。
可那走路的架勢,怎麼瞧都透著一股子眼熟。
尤其是那個姑娘,偶爾側臉一笑。
薛濯往後一靠,懶懶抬手招來璟才,湊近他耳朵,語速極輕地交代了幾句。
璟才偷眼朝窗外瞥了下,滿肚子疑問。
正這時,對面剛灌完一杯酒的姚國公世子忽然衝薛濯咧嘴一笑。
“哎喲,我記得前兩年花朝節,姚兄可是燈會上搶頭彩的主兒!今年咋改坐這兒喝悶酒啦?”
他眨眨眼,壓低聲音打趣。
“莫不是……有哪個天仙似的姑娘把你心給勾走了?連童子身都守不住啦?”
都城早傳開了。
花朝燈會,講究的是童男童女持燈祈福。
誰要是破了戒,不單是對觀音不敬。
往後怕是黴運纏身,災禍不斷。
坊間傳言甚廣,茶樓酒肆裡說得有鼻子有眼。
薛濯壓根不信這套神神叨叨的說法。
兩年前去逛燈會?
不過是跟人打賭輸了,硬著頭皮湊個熱鬧罷了。
這會兒他臉當場就沉了下去,把酒盞往桌上一擱。
酒面泛起細密漣漪,倒映著窗欞投下的斜光,一閃即滅。
對面幾人見狀,起鬨聲瞬間啞了火。
姚國公世子脖子一縮,小聲嘟囔。
“就是隨口一問嘛……姚兄你別瞪人啊……”
他話音未落,就趕緊低頭扒拉盤子裡的松子。
能讓姚大公子破例的人,得美成甚麼樣啊?
唉,也不知道他們啥時候能有幸瞅上一眼。
薛濯壓根沒打算跟他們真翻臉。
他眼底忽地一暗,抬手按了按發酸的太陽穴,裝出一副被事兒磨得夠嗆的樣子,起身就道:“家裡還有點急事,我先走一步。”
其他人全愣住了,眼睜睜看他快步出門,面面相覷。
誰也沒想到他會這麼突然撤退,心裡那點懷疑反倒更實了。
這事兒,八成有貓膩!
樂雅準時回到國公府,一分不差,趕在老夫人定的時辰裡。
她不想惹人注目,南潯也挺上道。
倆人隔了一條街就分開走。
其實根本沒啥可避嫌的,壓根沒約好去逛燈會。
倆人之間更是清清白白,連話都沒多說幾句。
可偏偏這麼一躲一藏,倒讓她自己心虛起來。
樂雅低頭看了眼手裡的狐狸面具,輕輕捏了捏。
府裡燈籠早就掛滿了,燭光幽幽的,映著她一步步往後的路。
她的影子被拉長又縮短,鞋尖踩過石階時發出細碎聲響。
四月快到了,春味越來越濃。
花枝上串著紅燈籠,花瓣裹著光暈。
枝頭玉蘭剛謝,桃李卻已結出青豆大的果子。
她忽然想起南潯當時說的話,心裡一鬆。
她當時沒接話,只低頭應了一聲。
如今想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壓住了心口那點虛浮。
大概是因為心裡有了底氣,再琢磨薛語嫣那些嚇人的話,也不那麼發抖了。
這些話她全記著,一字未漏。
可此刻再翻出來,竟不再像針一樣扎人了。
一推門進去,暖兒果然坐在桌邊,託著腮等她。
“哎喲我的樂雅姐姐!我還以為你讓人拐跑了呢!”
暖兒立刻直起身,眼睛睜得圓溜溜的。
樂雅瞧見她那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
“明明是你從綢緞莊出來就溜得沒影兒了,我還琢磨你是不是掉坑裡了。”
暖兒吐吐舌頭。
“嗐,看見個會轉圈的紙鳶,光顧著看,忘了喊你……都怪我!”
她雙手合十,朝樂雅晃了晃,肩膀一聳一聳的。
樂雅擺擺手,懶得再提。
轉身一眼瞅見慧琳還在燈下低頭繡花。
她趕緊把買來的兩樣點心攤開擺在桌上。
“慧琳,給你捎的,趁熱吃。”
油紙包被小心掀開,一塊桂花糕軟糯微黃,一塊棗泥酥外皮酥脆。
慧琳愣了一下,揉揉乾澀的眼睛,聲音軟軟的,有點結巴。
“謝、謝謝樂雅姐……”
她放下針,指腹蹭了蹭眼角,又飛快地瞥了一眼桌上點心。
看她還想繼續幹活,樂雅乾脆勸道:“熱乎的,涼了不好克化。”
慧琳這才把活計收進笸籮,乖乖拿起點心。
這一晚,樂雅早早鑽進被窩躺下了。
她吹熄了床頭小燈,仰面躺著。
慧琳也難得沒挑燈熬夜。
估計是前幾夜實在熬得太狠,今兒一沾枕頭就困了。
她熄了燈,摸黑爬上自己的鋪位。
被子剛蓋到胸口,眼皮就沉得抬不起來。
一夜安生,啥事兒沒發生。
……
亥時過半,閒雲院。
薛濯揹著手立在窗邊,眼神黑沉沉的。
再亮的月光,照進去也泛不起一絲波紋。
窗縫漏進來的風輕輕掀起他袍角,袍角一掀一落。
院中連蟲鳴都止了,連樹葉擦過屋簷的細響都聽不見,卻偏偏讓人覺得。
璟才撓了撓後腦勺,指甲刮過頭皮。
他往前半步,垂手躬身,開口說:“回爺的話,小的剛去街坊那邊問清楚了,大公子撞見的那一對兒,確實是南公子和樂雅姑娘。”
窗邊那人聽了,嘴角猛地一撇。
薛濯一雙黑眼睛冷得跟冰錐子似的,目光沉甸甸地壓過來,停在璟才臉上,又緩緩移開,落在窗外漆黑的樹影上。
“還有別的沒?”
璟才心裡咯噔一下,掌心沁出薄汗,根本摸不清主子這話是啥意思。
他只好硬著頭皮回。
“小的順道溜達去了凝芳院,樂雅姑娘早就躺下睡了。燈滅了,門也閂了,窗紙映著人影,一動不動。”
“爺,咱明兒一早就得趕去徽州辦事兒,要不要小的天不亮就過去,把她直接拎過來?”
璟才抬眼飛快掃了一下面前人的臉色,又立刻低頭,聲音壓得更低。
“手腳利索些,不驚動旁人。”
薛濯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璟才額角滲出細汗,才抬眼皮。
“不用。”
“明兒按老規矩出發,事兒都等我回來再辦。”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
“馬車、乾糧、文書,照舊備齊。別落下。”
徽州離京城不算遠,來回跑一趟加辦事。
掐指一算,剛好能在薛安蘭五月底出嫁前趕回府。
等他回來,要是再撞見她跟那個姓南的勾肩搭背、說說笑笑。
他當場就把她兩條腿給卸了。
薛濯還記得在弘安寺那會兒,手把手教她甚麼叫分寸、甚麼叫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