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狐狸面具的姑娘也愣了愣。
“南公子?”
南潯穿一身青竹色錦袍,頭髮挽得齊整。
往那兒一站,就是一副活脫脫的俊俏書生樣兒。
“喲,這不是樂雅姑娘嘛!”
南潯嗓門敞亮,笑著抬手打了聲招呼。
“老遠瞅見面具攤邊上那身影就眼熟,走近一瞧,嘿,還真是你!”
樂雅抿了抿嘴,臉頰微微發熱。
“老夫人今兒心情好,準我們這些做完活的下人,出府逛一盞茶工夫。”
南潯沒提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只溫和一笑。
“我春闈剛考完,圖個清靜,自己溜達出來看燈。”
頓了頓,他輕輕問。
“樂雅姑娘要是不嫌麻煩,願不願意陪我一塊兒走走?”
樂雅心頭咯噔一下,臉騰地燒了起來。
好在臉罩著面具,紅成啥樣都藏得住。
她猶豫了好一會兒,手指不自覺繞著袖口邊兒捻了捻。
最後才輕輕一點頭。
人家客客氣氣開口,一口回絕多傷人啊。
正巧遊燈會開場鑼響,鑼聲清越響亮。
倆人就在街邊站定。
周圍人也早擠得滿滿當當。
樂雅心裡清楚。
花朝節是開春頭等大事,大齊上下都當新年過。
這遊燈會更是年年重頭戲。
花車一來,車上站的都是舉著燈的少男少女。
這規矩,樂雅懂。
但南潯只當她是尋常丫鬟,一直耐心講給她聽。
“前頭那個穿靛青袍子的,是廷安侯府的二少爺,後面那個繡牡丹褙子的,是丞相家嫡出的小姐……往年慣例,持燈的人選就四五位,我記得前兩年,咱們府上大公子也站過花車,後來再沒見他露面……”
他話說到這兒,忽然卡了殼。
樂雅悄悄瞥了他一眼,忽然想起小時候阿姐湊耳邊說的閒話。
這花車上點燈的,不光得出身好,還非得是一根蔥都沒動過的童子身。
她心裡一亮,怪不得他話說半截就蔫了。
想到弘安寺那間小禪房裡,薛濯那隻手怎麼搭在她腰上的……
呵,瞧他那副駕輕就熟的樣子,怕是早把童男倆字撕了吧?
遊燈會一散場,天上就炸開了鍋。
一簇簇煙花嗖嗖往上竄。
樂雅仰著小臉,看得有點呆,眼睛眨都不眨。
瞳仁裡全是跳動的光點兒。
南潯被滿天火光晃醒神,側頭一看。
她還在那兒傻愣愣地望天。
說來奇怪,她明明只是府裡一個掃地抹桌子的丫鬟。
可幾次見面下來,南潯越琢磨,越覺得她身上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
鬢角彆著一支素銀簪子,樣式簡單,卻打得精巧。
可你仔細瞧她的眼睛。
明明亮晶晶的,偶爾卻像蒙了層薄霧。
可若她忽然靜默片刻,目光落在遠處某處。
南潯頭一回,對一個丫鬟的從前,生出了點真想搞明白的心思。
這些細節堆疊起來,讓他忍不住多想一想。
她是誰教出來的?
在進府前,過的是甚麼日子?
煙花剛散,樂雅低頭瞅了眼懷裡的沙漏。
“南公子,奴婢得回府了,再晚就趕不上關門時辰了。”
沙漏裡細沙正緩緩流下,只剩小半截。
衣袖滑落一截,露出手腕內側一道淡色舊痕。
薛老夫人寬厚。
可她不能因為人家心軟,就賴在外面瞎晃悠。
南潯回過神來,嘴角一翹。
“巧了,我也逛夠了,一塊兒回吧。”
樂雅胸口撲通跳了一下,低頭咬住下嘴唇,輕聲應道:“是。”
兩人並肩走在鬧市裡,臉上都戴著面具,旁人自然認不出他們是誰。
攤主正收拾燈籠,抬頭看了兩眼,又搖搖頭,繼續扎竹架。
樂雅仰起臉望了望天,把心裡翻騰的念頭硬生生壓了回去。
夜空黑藍,零星幾點寒星,雲層低而薄。
剛才放煙火時,她悄悄許了個願,但願能快點打聽到阿姐的訊息。
這事,是她眼下最惦記、最放不下的。
南潯斜眼掃了她一眼,忽而開口。
“樂雅姑娘,怎麼從沒問過我,春闈考得咋樣?”
樂雅一愣,隨即笑起來。
“早聽說南公子滿腹經綸、才氣沖天。今兒還能開開心心出來逛燈會,想必結果肯定差不了。”
她在國公府待得久了,聽人誇他狀元胚子都聽膩了。
再說了,他前陣子自己提過,五月就能授官,話裡話外都是十拿九穩的勁兒。
南潯被她逗得一樂。
“那就借你吉言啦!”
初春的風越刮越猛,吹得樂雅裙角飛揚,顯出一身纖巧又利落的線條。
南潯盯著她映在青石板上的影子看了一會兒。
“上回我說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樂雅心頭一頓,微微遲疑。
南潯斯文守禮。
哪怕她只是個打雜的,也從來一口一個樂雅姑娘。
她客客氣氣提過別這麼叫,他照樣照舊。
兩人眼神一對上,樂雅不知怎麼的,總覺得他那雙一向沉靜平和的眼裡。
她略一琢磨,開口道:“南公子,您說的這事,奴婢這些日子真想了好多遍。可我命不太好,這些年啊,越盼著順的事,越容易擰著來……所以……”
所以心裡頭,到底有點打鼓。
南潯眼睛一亮。
她這不是不肯,是怕出岔子!
“別擔心。我既然敢提,就有法子兜住。等我金榜題名、搬出府去,你在國公府那些難處,包在我身上,統統抹平。”
樂雅眨眨眼,細細一想,乾脆展顏一笑,爽快點頭。
“好!那就聽您的,試試看。”
她在國公府熬了整整一年,天天提著心、吊著膽,可還是沒躲過六小姐薛語嫣的刁難。
更別提薛濯。
脾氣跟六月天似的,說變就變。
樂雅心裡直嘆氣。
八成是她命格和這國公府八字不合,天生犯衝。
南潯雖說搬出了國公府,但人還在京城晃盪,找阿姐的事反倒比從前方便多了。
說不定他還挺講義氣,出門的活兒交到她手上,比以前還勤快些呢。
前陣子薛語嫣那些夾槍帶棒的話還在耳邊嗡嗡響。
樂雅琢磨著,乾脆就順著她那股勁兒來。
見她點頭答應得乾脆,南潯眼尾一翹。
樂雅不想細琢磨那笑裡藏了幾分真心,目光剛碰上,立馬往旁邊一溜,躲得利索。
“南公子,咱們趕緊走吧,別耽誤時辰。”
……
哪怕樂雅和南潯打算回去了,街上照樣人擠人。
街角那家酒樓三樓雅間裡。
幾個穿金戴玉的公子哥正划拳行令,舉杯碰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