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樂雅頭一回真動了心。
想著,要不,真跟他一塊兒走算了?
晚上回後罩房時,樂雅發現慧琳還坐在燈下飛針走線,就湊過去瞅了一眼。
燈芯噼啪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
照見慧琳右手食指上纏著一圈白布。
樂雅順口問。
“這是給誰做的?”
慧琳手腕一頓。
她飛快抬眼掃了掃門口和對面床鋪,確認暖兒不在屋裡。
嘴唇動了動,喉頭輕輕滾了一下,才低聲道:“是……是給我餘哥哥的,拿去街上賣錢用。”
樂雅一聽眉頭立馬皺緊了。
慧琳可是三小姐跟前最拔尖的丫鬟。
活兒做得漂亮,常被誇得天花亂墜。
慧琳趕緊咧嘴笑了一下,嗓音發虛。
“沒事兒,真沒事兒……我就每晚繡一點點,貼補貼補家裡。”
樂雅嘆口氣。
“你也別太拼。聽說你義母現在病著,可餘錦不是正當年紀嘛?有力氣、有手腳,咋能讓個姑娘家半夜三點還在點燈熬油?”
慧琳低頭應了一聲。
樂雅沒再往下勸,洗漱完就爬上床歇了。
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土牆上。
第二天一大早。
樂雅睜開眼,就看見慧琳眼皮底下全是血絲,跟撒了紅粉似的。
慧琳正對著銅鏡梳頭,動作緩慢。
樂雅便把話嚥了回去。
到了三月花朝節這天,城裡辦燈會的訊息傳得沸沸揚揚,熱鬧得很。
薛老夫人鬆了口。
誰要是提前幹完手裡的活,晚上燈會那會兒,准許出府溜達一個時辰。
只要掐著點兒回來,誰也管不著。
一旁伺候的管事婆子立刻翻開手邊的冊子,挨個念名字。
唸到誰,誰便低頭應一聲。
樂雅和暖兒樂得直拍手。
就這樣,樂雅和暖兒趁天邊剛泛起橘紅,麻利地換上兩身利落的衣裙,悄悄從國公府西邊那個不起眼的小角門溜了出去。
角門閂子年久失修,拉開時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暖兒探頭張望半天。
確認無人,才一把拽住樂雅的手腕。
兩人側身閃出,順手把門虛掩回原位。
夜色剛鋪開,臨水坊就熱鬧得像燒開了鍋。
南來北往的商販挑著擔子穿行。
樂雅和暖兒左看右瞧,腳都捨不得挪開。
剛擠進燈市口那片最擠的地方。
一眨眼,暖兒就沒了影兒。
樂雅心裡琢磨。
這街上人擠得跟蒸籠裡的包子似的,走散太正常了。
反正約好了一個時辰準回府,晚上照舊在後罩房碰頭。
急啥?
這麼一想,她乾脆沒追,只隨大流往前蹭。
快到燈會主道時,路邊一個擺面具的小攤子勾住了她目光。
攤主是個瘦高男人,正用竹籤蘸金粉補面具額心紋路。
今兒出來逛燈會的,個個打扮得跟年畫裡蹦出來的似的。
樂雅剛路過時還看見幾個穿碧色長裙的姑娘。
鬢邊簪花,腰間佩香,笑起來眼角彎彎。
風一吹,連空氣都裹著甜香。
可她自己就一身素淨布衣,連耳墜都沒戴。
偏偏剛才走過兩條街,竟有好幾雙眼睛直勾勾盯她。
她不想招眼,偏今晚街上十個人裡倒有八個戴著面具。
她乾脆也挑一個擋一擋。
“姑娘挑面具啊?來來來,咱這兒可是全長安最新鮮的款!”
攤主是個年輕女子,穿著雖不張揚,身段卻格外靈巧。
烏黑的頭髮隨便用根木簪挽在腦後,鬆鬆垮垮的。
連攤主自個兒都愣了一瞬,手裡的狐狸面具差點掉地上。
腦子裡突然冒出句老話。
“淺笑微顰,風情萬種……”
樂雅輕輕一笑。
“就它了,這隻狐狸的。”
銅錢遞過去,她剛把帶子往耳後繞。
一陣風兜面吹來,把她裙角掀得輕輕一飄。
……
街對面停著輛灰撲撲的馬車。
宋之瑤正掀著簾子往外瞅,一眼掃見那抹布衣身影,呼吸猛地卡住。
坐在對面的譚以安伸手一拽,長臂直接壓過來。
整個人幾乎將她圈在角落裡,嗓音壓得又低又硬。
“宋之瑤,你又發甚麼瘋?”
她被逼得側過臉,耳根一下子燙起來。
“你……你鬆手!我剛真看見我妹妹了!”
譚以安動作一頓,鉗著她手腕的力道慢慢鬆了,可身子紋絲不動。
宋之瑤咬咬牙,一把扯開車簾,睜大眼往人堆裡掃。
攤子還在,燈籠還在,可方才那個穿素裙、拿狐狸面具的姑娘沒了。
她不死心,再找一遍,脖子都僵了,才緩緩把簾子垂下來。
“難道……真是我看岔了?”
可剛才那姑娘的半邊臉,眼睛清亮。
宋之瑤鼻子猛地一酸。
譚以安一下子喘不上氣,大手攥得有點緊,胡亂幫她抹眼淚,語氣又急又硬。
“早知道帶你出來逛燈會,光顧著掉金豆子,我前兩天壓根兒就不該點頭讓你出門……”
宋之瑤自己抬手蹭掉眼角溼意,斜睨著他嗤笑一聲。
“不讓我出來?難不成譚大人想把我關在宅子裡,當個不見天日的家裡人?”
風吹動她鬢角一縷碎髮,她也沒伸手去理。
譚以安眉目沉沉,一字一句很認真。
“我說過要明媒正娶你進門,是你一口回絕了。”
宋之瑤扭開頭,咬住下唇,沒吭聲。
過了好一陣子,她才慢慢轉過臉來,直直看著他。
“一年前你在枕鴛樓把我撈出來,這份恩情我記著。可你我是兩路人,如今頂多算,你圖我這點溫存,我指望你幫我尋妹妹。就這麼簡單,別再說那些話撩撥我了。”
說完後,她微微撥出一口氣。
他們倆真能成一對兒?
先不說她比譚以安還大兩歲。
單說她結過婚、又被夫家掃地出門這一條,就夠讓她徹底死了心。
她早打定主意。
只要找到妹妹,姐妹倆搭個灶臺、支個鋪子,安安穩穩過日子。
現在他貪她親近,她借他勢力找人。
各走各路,反而踏實。
譚以安一把攥住她手指。
“宋之瑤,你非要把賬算得這麼明白?行啊,我看你往後還分不分得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走吧,外頭風大,你不好下車走動,坐在車裡瞅兩眼,也算沒白來。”
……
樂雅最愛燈會這股子熱鬧勁兒。
小時候,爹和阿姐總牽著她出門。
樂雅又往前挪了幾步,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她名字。
“樂雅。”
她一轉身,臉上那隻狐狸面具蓋得嚴實,只露出底下一張水靈靈的嘴。
南潯呼吸頓住,心口突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