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這麼說。”
南潯站在三步開外。
他望著她,嘴角輕輕揚了揚。
“你剛說被人推了,那人長啥樣,看清沒?”
話音未落,他右手已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絹,遞上前兩寸。
樂雅左手輕輕蹭著茶杯邊沿。
她皺著眉說:“天太暗了,我啥也沒瞧真切。”
“就模模糊糊記得,在那姑娘胳膊上抓了兩把,掉進水裡前,順手薅下來一綹頭髮,只覺她個子挺高,力氣也不小,別的真想不起來了。”
南潯聽了,慢悠悠咂摸她這話,點點頭。
“個子高的丫鬟……我倒是碰見過幾個。可咱府裡下人百十號,光是丫頭就有幾十個,想挨個對上號,實在難辦。”
這宅子太大了,院子多得數不清。
丫鬟小廝加起來上百口人。
聽雪堂那地方又正卡在內外院的交界線上。
樂雅心裡也明白,單靠這兩條,壓根兒沒法找出那人。
她越想越糊塗,自己到底惹了誰?
翻來覆去盤算這一年的事,就兩件沾得上邊。
除夕夜家宴上薛語嫣那檔子事和大奶奶那邊的事。
蕭容單父子早被薛濯轟出府了,應該不是他們乾的。
再說大奶奶,人家可是當家主母,要收拾誰,一句話、一頓板子就完事,犯不著偷偷摸摸推人下水。
樂雅腦袋裡像塞了一團亂毛線。
幾個嫌疑人都扯得上點邊,又都拿不準,只好咬牙把這事先扔到一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今兒全靠南公子搭救,不然我現在怕是已經泡在蓮塘底下,變水鬼嘍。”
南潯聽了,嘴角一翹,笑了。
“你也別謝得太早。樂雅姑娘心正,沒做過虧心事,老天爺自然不會讓你橫著走。往後啊,得多留個心眼兒。”
畢竟背後那人第一次失手,下回未必還會手下留情。
這點,樂雅自己也怕得很。
她剛聽南潯說完,臉上還掛著一點淺笑。
轉念一想,又立馬蔫了。
怎麼偏就輪到她,接二連三撞上這些糟心事?
原想著,把自己放得比地上的泥還低一點,就能躲開是非。
結果呢?
越是躲,事兒越是往身上湊。
暖閣裡燭火輕輕搖晃,映著南潯清瘦挺拔的身影。
他看著眼前這姑娘,一張臉白裡透粉,眉眼精緻。
換作旁人,連遇幾回險,早就嚇破膽、吃不下睡不著了。
她能撐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
燭光微微跳動,這位平日說話都字斟句酌的公子哥,忽然脫口而出。
“樂雅,你……願不願意來我屋裡當差?”
樂雅猛地一怔,眼睛瞪得溜圓。
也不知想到哪兒去了,脖頸和耳朵一下子燒得通紅。
屋裡一下靜了,連燭花爆開的聲音都聽得見。
南潯像是被自己這話嚇了一跳,耳根也騰地紅了,趕緊擺手解釋。
“哎呀,你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眼下難處太多,不如過來幫我跑跑腿、記記賬,也算有個照應。”
暖閣那扇窗沒關嚴實,夜風一鑽進來,就把南潯袖子吹得直晃盪。
樂雅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裡。
“南公子,奴婢……是三小姐跟前的丫頭。”
南潯盯著她看。
“三小姐五月份要嫁人,你到時候,是跟著她去莫侍郎府上,還是留在國公府?”
樂雅一聽,立馬垂下頭。
哪可能跟著走啊。
安蘭小姐那邊,連闌珊和雅楠都早把話傳開了。
她自己也愁啊。
眼瞅著婚期一天天近了,日子翻得飛快。
可往後到底咋辦,心裡一點兒底都沒有。
雖說她琢磨好了,打算求求薛老夫人。
可萬一人家不鬆口呢?
越想越沒轍,真是一步都踩不踏實。
南潯見她臉色發蔫,聲音壓得更低些。
“我下個月要考春闈,要是順當,四月底就能進宮殿試。再過幾天,就是金榜傳臚的日子。等官職定下來,我多半就得搬出國公府了。”
“日子掐得……剛好和三小姐出嫁前後腳。”
三小姐五月初就出門子。
殿試放榜後,吏部走完流程,他接印上任,也是五月份的事。
樂雅胸口一頓,一口氣差點沒喘勻。
眼睛亮了一下,又趕緊垂下去。
她和南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他圖啥啊?
難不成真就信了韻寒和杜若那句咱們公子心軟?
怪不得她之前腦子裡亂七八糟瞎猜過兩回。
她吭哧半天,才小聲說:“南公子,您幫了奴婢那麼多,奴婢真的……真的……”
南潯瞧她手足無措的樣子,也沒催,只輕聲道:“不急。”
“你要是真覺得在府裡待著彆扭,就趁空想想我的話,要是不想幹,就當我沒提過,全當風吹過去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這話我只說這一回。”
“國公爺一向拿我當親兒子看,要個丫頭,對府裡來說,真不算事兒。”
他說得坦然,眉宇間沒有半分倨傲。
樂雅慌忙點頭,手指頭繞著衣角擰來擰去。
抬眼瞅了瞅天色,結結巴巴說:“奴婢、奴婢該回去了……”
南潯送她到飛羽院門口。
一直看著她身影被夜色一點點吞掉,才轉身。
身後韻寒和杜若悄摸跟上來。
倆人交換個眼色,都愣了一下。
“公子這是……”
韻寒剛開口,聲音還沒落定。
南潯耳朵一熱,猛回頭低喝。
“瞎說甚麼!”
倆丫頭立馬閉嘴,互相瞪一眼,乖乖低頭。
等晚上回到後罩房,兩人蹲在燈影底下,又湊一塊兒咬耳朵。
“哎,我看啊,公子屋裡快多個人了……”
韻寒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杜若,眼睛亮亮的。
杜若擺擺手。
“多一個人咋了?公子救過咱的命,咱只要守好本分,好好幹活,不就行了?”
“我曉得!我又沒說別的!”
她抿了抿嘴,又壓低聲音。
“我就是琢磨著,萬一哪天樂雅姑娘真進了公子的屋子,那咱們倆這頭等丫鬟的名頭,是不是就成擺設啦?”
杜若眨眨眼。
“嗯……估計是吧。反正公子高興,咱們跟著安心幹活就成。”
兩人壓著嗓子笑了一小會兒。
翻個身,呼嚕呼嚕就睡熟了。
……
樂雅回到後罩房時,慧琳和暖兒早就蓋著被子打呼了。
正中下懷。
省得她編理由解釋為啥出門一趟,回來衣服全換過了。
她沒點燈,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摸黑走到自己鋪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