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公爺對他比親兒子還上心,可他自己呢?
向來不聲不響,走路都怕踩重了地磚。
韻寒和杜若這兩個丫頭,這些年耳朵沒少受罪。
動不動就聽見有人拿南潯跟府里正經公子比。
“人家三少爺騎馬射箭樣樣在行,南公子呢?光讀書,連馬鞍都沒摸熱乎!”
“再怎麼養,也不是薛家的種啊……”
南潯自己壓根不當回事,但心裡門兒清,該守的規矩一條不能破。
所以平日裡,他見了女眷繞著走,連話都懶得搭半句。
更別提薛落凝了。
兩人打照面加起來,還沒超過五次。
薛落凝抿著嘴笑,臉頰微紅,往前遞出個小錦囊。
“聽說南公子快下場考春闈了,我託人去弘安寺求了這個……祝您旗開得勝,順順利利……”
話剛說到一半,猛地頓住。
“謝七小姐費心。”
“不過這東西,我丫鬟前兩天已經幫我求過了。您這份心意,我收不住,還是請您拿回去吧。”
薛落凝一聽是丫鬟送的,心口那塊石頭輕了兩分。
丫鬟不算人,不算對手,只是奉命行事。
正想再接句話,南潯已欠身一禮,轉身就進了飛羽院的門。
貼身丫鬟鈺棋小聲勸。
“小姐……要不,咱先撤?”
薛落凝咬了下下嘴唇,深吸一口氣。
“走,回吧。”
她是三房庶出的女兒。
生母早逝,由老姨娘帶大。
眼下長姐薛語嫣的婚事剛提上日程,議的是巡撫府的嫡次子。
聘禮單子已經遞到二房太太手裡,只等擇吉日下定。
輪到她,也就是眨眼工夫的事。
與其被隨便許給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男人,她寧願選南潯。
這人雖不姓薛,也沒祖上傳下來的家業撐腰。
可人在府里長大,自幼在老太爺膝下讀書,後來又隨先生學律法與算學。
性子穩,做事有章法,說話從不越界。
也不算高攀。
薛家旁支幾個子弟。
論才學、論根基,都比不上他。
本來想著趁他還沒考中,先把心意亮出來。
春闈之後,若他中榜,提親的人怕是要踏破飛羽院門檻。
那時再開口,便只剩仰望。
可人家待誰都客客氣氣。
“鈺棋,”她聲音低下來,“你悄悄去打聽,他手裡那支簪子,到底是誰給的。”
……
樂雅現在是國公府的丫鬟,每月能歇一天。
這次她沒直奔牙行,而是攥緊那枚木簪,直奔弘安寺。
以前找姐姐,她總在城裡轉悠。
自從看見這支簪子,她就知道線索在城外。
每次休沐,她雷打不動往那邊跑。
為了趕時間,她出門比雞叫還早,天光未明就摸黑起身。
府裡規矩嚴得很。
戌時末前必須回府銷假,晚一刻都不行,更別說在外過夜。
她像上回那樣,來到山腳下的老集市,一家鋪子一家鋪子挨著問。
可又不肯就這麼走,硬是在那兒多等了一個時辰。
直等到太陽偏西才往回趕。
進城後隨便尋了個乾淨小攤,要了碗麵。
熱湯一入口,酸澀勁兒慢慢被壓下去了。
心裡不是不悶,可悶著悶著,她就把它揉開了,嚥下了。
阿姐既然人就在京城,只要她哪天輪到休息,自己就滿城轉悠去找。
再大的地兒,也總能撞上一面吧?
樂雅扒拉完碗裡的麵條,轉身就奔牙行去了。
接著又鑽進城裡好幾家響噹噹的木器古董鋪子。
幹這行的,平時伺候的多是大戶人家,眼神都養得刁。
有人一瞅樂雅穿得灰撲撲,立馬翻個白眼,連招呼都懶得打。
“自個兒隨便瞅,別碰壞了東西!”
樂雅挨個鋪子掃過去,可愣是沒瞅見半點跟阿姐有關的影子。
倒讓她開始犯嘀咕。
莫非懷裡那支海棠木簪,真只是自己太想阿姐,腦子發暈瞎想出來的?
可這東西到底打哪兒來的,她半點印象也無。
她盯著燭火發了會兒呆,心口沉甸甸的。
今天又是空跑一趟,啥線索也沒撈著。
樂雅在街口站了許久,風捲起她鬢邊一縷碎髮。
回府前,樂雅拐進一家零嘴攤。
買了兩包山楂糖、三塊栗子酥。
攤主是個中年婦人,手腳麻利,稱好分量後還多塞進一塊糖。
“姑娘常來,甜頭不能少。”
樂雅道了謝,把紙包仔細攏進袖袋裡,又多付了兩文錢。
慧琳最近蔫頭耷腦的,老愛發呆。
估摸著吃點甜的,心情能鬆快些。
樂雅剛踏進國公府角門,抬腳要往裡走,腿肚子卻突然一僵,硬生生釘在原地。
門前站著個穿肉桂色小襖的丫鬟,不就是慧琳嗎?
可才唸叨她,她咋就杵這兒了?
樂雅剛往前挪了半步。
更叫人心裡一咯噔的是,她跟前那個褐布衣裳的男人,又是哪路貨色?
那人斜倚著門框,右手拇指正慢悠悠轉著枚銅錢。
慧琳本來正低頭繃著繡繃。
聽說角門有人找,針線一丟就急急忙忙跑來了。
抬頭一看,那靠著門框眯眼打盹的褐衣漢子,不是餘錦是誰?
他眼皮微掀,目光懶洋洋掃過來。
她嘴角一下翹起來,聲音有點輕,還帶點磕絆。
“餘……餘哥哥?你、你怎麼來啦?”
話音未落,她左手已悄悄攥緊右手腕。
餘錦耳朵一聽見那結巴腔,眉頭本能一皺,心頭直泛膩歪。
他把銅錢往掌心一扣,笑紋從眼角漫開。
“哎喲,是我呀,好慧琳妹妹!”
“整整半個月沒見著你嘍,夜裡都想得睡不踏實,這不是趁歇工趕緊來瞅你一眼嘛!”
慧琳臉蛋一下紅透了。
她從小說話不利索。
哪怕對親哥,照樣緊張得手心冒汗。
餘錦看她啞巴似的站著,立刻換上熱絡笑臉。
“妹妹啊,兜裡還有剩的銀子不?勻我點兒?你如今在國公府當差,三小姐跟前得臉,每月月例總該有吧?手頭寬裕些,借哥哥幾個銅板應應急。”
慧琳一愣,眼神直髮懵。
“我、上個月……不是剛給了你?整整五十文,還帶了半斤糙米回去。”
頓了頓,試探著問。
“是……是娘又不舒服了?”
她說的娘,其實壓根不是親孃。
慧琳打小就被親爹孃賣了。
後來餘家女人收了她當閨女,拿粗糧糊糊喂她,教她掃地洗衣,給她縫補舊衣。
餘錦就成了她名義上的哥哥。
兩人一塊長大,熟得不能再熟。
可等餘家揭不開鍋了,還是把她重新賣進國公府,換了幾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