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窗外雪光映進來,在帳頂投下淡淡一層灰白。
第二天就是大年初一。
樂雅本來盤算著得趕緊起來,一堆活兒等著她呢。
她剛動了動身子,肩胛骨就隱隱發酸。
剛掀被子坐起,暖兒就一把按住她肩膀。
“哎喲,您別動!今兒三小姐特批你歇一天!”
暖兒聲音清脆,手裡還端著個青瓷小碗。
碗沿冒著熱氣,是剛熬好的紅棗桂圓粥。
樂雅眨眨眼,有點懵,隨即笑出聲,順手把剛拿出來的棉襖又塞回櫃子裡。
沒過多久,闌珊噔噔跑來,手裡捧著個紅布包。
是除夕發的賞錢。
她喘著氣把布包往樂雅手裡一塞,又轉身去送隔壁屋的。
還捎帶一瓶瓷罐子,說是安蘭小姐單給她挑的燙傷膏。
闌珊指了指罐底刻的小字。
“瞧見沒?珍字,是小姐親筆寫的記號。”
樂雅趕緊接過來,嘴上連說了好幾聲謝謝。
又過一小會兒,二房鄭姨娘跟前的樂瑤也來了,塞給她一小瓶藥膏。
樂雅攥著兩瓶藥站在廊下,心頭熱乎乎的。
昨兒那場大雪凍得人縮手縮腳。
可現在,整個人暖烘烘的。
初一過後,她照常上崗。
年下事兒多,光是迎客就忙得團團轉。
府裡天天高朋滿座,正廳偏廳都坐滿了人,丫鬟婆子來回穿梭。
這天晌午,樂雅正和暖兒湊一塊兒研究一件褂子上的繡花針腳,低頭比對著花樣,手指捻著絲線反覆拆了又縫。
外頭忽有人喊她名字。
她一愣,手上針尖頓住,抬頭望向門口。
隨即起身出去,裙角剛掀過門檻,一眼便認出是夫人身邊最得臉的齊媽媽,立馬站直身子。
“齊媽媽……您找我?”
齊媽媽斜眼掃她一眼,語氣平平,聽不出喜怒。
“大奶奶指名見你,跟我走。”
天快擦黑了,琉璃院屋簷下陸續掛起燈籠。
樂雅一路跟著齊媽媽往裡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大奶奶姚氏找她幹啥?
姚氏是安蘭小姐親孃,莫非是嫌自己伺候得不周?
可她不是貼身丫頭,連端茶遞水都不常輪上,能錯哪兒?
正胡思亂想著,人已經進了琉璃院門。
第一眼瞅見的是個眼熟的姑娘星茗。
上次在花房裡面見過,正抱著一束剪好的臘梅往東梢間去。
她不敢多瞧,低頭屈膝,雙手交疊,規矩地蹲下去。
“奴婢樂雅,給大奶奶請安。”
姚氏正放下手裡的青瓷茶盞。
盞底碰在紫檀托盤上,發出清脆一聲響。
“起來吧。”
樂雅慢慢直起腰,抬眼一瞧。
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件湖藍色褙子,上面繡著纏枝花。
臉盤圓潤,眉毛彎彎像新月,面板白淨緊緻。
樂雅早聽人說過,大奶奶不愛拿腔拿調訓人。
今兒一聽這話,語氣和氣,心裡登時鬆了半口氣。
姚氏沒急著說話,指尖輕輕碰了碰旁邊綠檀架子上的一盆蘭花葉子。
她停頓片刻,才慢悠悠把目光落回她身上。
眉清目秀,身形勻稱。
就是肩膀有點窄,顯得人單薄。
那雙手更叫人一怔。
指節粗了點,手背還泛著紅,凍瘡還沒全消。
怪不得接二連三遇上事。
“你叫樂雅?”
“是濯哥兒從外頭帶回來的?”
樂雅心頭猛地一沉。
樂雅小心翼翼應了聲是,立馬又補上一句。
“奴婢現在跟著三小姐薰香衣裳,大奶奶今兒喚我來,是有甚麼吩咐?”
話剛說完,還沒來得及琢磨用詞對不對,星茗就擰著眉毛劈頭訓她。
“喲,你倒會挑話茬兒?大奶奶叫你來,還得提前跟你遞個帖子、說明白事由不成?!”
樂雅撲通一聲跪倒,額頭直接貼上地磚。
姚氏假模假樣瞪了星茗一眼,順手朝星澈使了個眼色。
星澈趕緊上前扶人,指尖剛搭上樂雅胳膊。
樂雅便順勢借力起身,膝蓋仍微微發顫。
姚氏從榻上站起來,慢悠悠踱到樂雅跟前,手裡忽然多出一個巴掌大的錦盒。
掀開蓋子,裡面靜靜躺著一隻玉鐲。
樂雅一瞧,心口咯噔一沉,手往後縮得比兔子還快。
“大奶奶,這賞太重了!奴婢真不敢要!”
姚氏笑吟吟把鐲子往前遞。
“怎麼?你立功了還不讓賞?”
“年前家宴上那事兒,齊媽媽早跟我提過啦。你替安蘭繡的那對蝶戀花荷包,針腳密得不見線頭,西域運來的老坑玉,不涼手,戴起來舒服,你就當尋常玩意兒玩去。”
樂雅還是直襬手。
“真不能收……這鐲子貴重得嚇人,奴婢怕折壽!”
心裡頭毛毛的,說不清哪兒不對勁。
以前老夫人給塊糖、安蘭小姐賞朵絹花,她都高高興興接了。
可今天這東西捧在手裡,卻像捧了塊燒紅的炭。
姚氏見她死活不伸手,嘴角那點笑意一下就淡了。
齊媽媽最懂眼色,立刻湊上前。
“傻孩子,大奶奶的心意,你推著不接,倒像是嫌人家寒酸哩。”
這話一出,樂雅渾身一僵。
哪敢接這頂帽子啊?
只好哆嗦著伸出左手,任姚氏把鐲子輕輕一圈,套進腕子。
姚氏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語氣輕飄飄的。
“行了,回去吧。”
樂雅腿肚子發軟地退下。
琉璃院這趟走得太怪了。
沒捱罵,沒罰跪,反塞來一隻亮閃閃的鐲子。
比抄十遍《女誡》還讓她後頸發涼。
……
樂雅前腳跨出門檻,姚氏臉就垮了下來。
“賞她點東西,推得跟躲瘟神似的,嘖,果然骨頭軟,眼皮淺,天生的小妾胚子!”
齊媽媽忙捏她肩背松筋。
星茗踮腳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紅棗薏米湯。
“大奶奶彆氣壞身子,為了個跑腿丫鬟犯不著。”
姚氏冷哼一聲。
光看這張臉,確實挑不出毛病。
可除此之外,她真想不出大兒子到底圖她哪一點,值得三番兩次護著。
半年前塞進閒雲院的兩個貼身丫鬟。
菱香被打得只剩一口氣,抬出來時渾身是血。
清芷也沒好到哪兒去,脊背被竹條抽開三道口子,如今只能在前頭掃地擦桌子。
她們原本是姚氏親自挑的,年紀相仿,性情互補。
本想著先安插進去,再徐徐圖之。
“你倒是說說……他小時候中過的那種毒,後來到底清乾淨沒?”
姚氏嗓音壓得極低。
齊媽媽朝門外飛快掃了一眼。
確認廊下無人經過,才側身靠近幾步,壓低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