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雅眨眨眼。
還真有點玄乎,臉上那塊紅斑,好像比剛才淺了一丟丟。
她閉眼緩了緩,手指按在太陽穴上輕輕揉了兩下,想咧嘴笑一下。
結果嘴角剛牽動,一陣尖銳的刺痛就從顴骨蔓延開來。
她沒忍住,抽了口涼氣。
“今兒可全靠雅楠姐姐啦!”
“姐姐你不知道,剛才那一秒,我腦子一熱就想衝出去把臉往雪堆裡摁,虧得你在身邊!我手都抬起來了,差點就邁出去了,要不是你攥著我胳膊沒鬆手,我真就撲進去了!”
雅楠眉毛一挑,笑得有點深。
“該謝的人,怕不是我吧?你謝大公子才對。”
樂雅乾巴巴笑了兩聲,嘴唇動了動,沒接話。
雅楠拍拍裙角站起來。
“行了,你先躺會兒。正好快到咱們開飯點了,我去順兩樣墊墊肚子。”
“太謝謝雅楠姐姐了!”
樂雅這句說得真心實意,眼都亮了。
……
璟才剛走出凝芳院沒幾步,迎面又撞見個丫鬟。
他認得,飛羽院表公子身邊的韻寒。
韻寒一見他,眼皮微跳,垂眸半瞬。
抬眼時已壓住神色,兩人匆匆點頭打了個招呼。
璟才轉身時下意識往後一瞥。
嘿,人家也朝後罩房那邊去了。
不對啊……韻寒不是南公子的人嗎?
難不成南公子跟樂雅還私下有來往?
八成是他多想了。
估摸著是樂雅實在好相處,連飛羽院的丫頭都跟她處得挺熟。
璟才晃晃腦袋。
把這事甩在腦後,抬腳直奔正廳覆命去了。
……
“樂雅在屋裡不?”
樂雅正蹲在後罩房水缸邊,手抖得厲害,費勁倒著茶水。
壺嘴歪斜,水潑了幾滴在手背上。
她顧不上擦,聽見聲音趕緊應了一聲,小跑過去開門。
一抬頭愣住了。
“韻寒?你咋來了?”
韻寒瞅見她這張臉,也是一哆嗦。
大公子掀簾子那會兒,公子眼尖,一眼就掃到了樂雅燙紅的臉。
誰承想,居然燙成這樣。
活像唱戲的勾完臉,紅得嚇人!
韻寒定了定神,開口聲音放得軟軟的。
“公子吩咐我給你捎來的藥膏。”
樂雅張著嘴,半晌沒出聲。
韻寒接著說:“公子說,燙傷這事兒,越拖越糟,得趕在頭一個時辰裡下手才管用。”
她頓了頓,把瓶子往前送了送。
“藥是剛配好的,裡頭加了金銀花、地丁和薄荷霜,涼得快,不刺皮。”
“快拿著吧。”
樂雅聽著,心口忽地一熱。
南潯人這時候還在酒席上坐著呢,竟還惦記著她這點小傷?
她鼻子有點發酸,彎起嘴角,伸手接了過來。
“韻寒姐姐稍等!我這兒也有個東西,勞煩你帶回去給南公子。”
她拔腿就往床邊奔。
翻出包袱,掏出上個月在弘安寺為南潯求的平安香符。
遞過去時,見韻寒一臉納悶。
她不好意思地撓撓耳朵,笑了。
她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這符是我上個月跟著三小姐陪老夫人去弘安寺燒香時順手求的。聽說南公子最近要考春闈,我就想著,討個好彩頭唄,祝他高中榜首,一步登天!”
薛濯那天是敲打過她,可沒把這符給撕了扔掉。
樂雅心裡坦蕩,沒啥好心虛的。
再說了,人家南公子前兩天還專門派人送藥來。
她要是裝傻充愣,那不是成了忘恩負義的糊塗蛋?
聽說他倆在府裡壓根兒沒說過幾句話,更別說碰面了。
她琢磨著,薛濯八成連這事的邊兒都沾不上。
韻寒聽了,反倒多打量了她兩眼,挺乾脆地一拍手。
“成!你這份心意,我替你捎到!”
她沒伸手去接符,只側身讓開一步。
等樂雅把符疊好、放進隨身荷包,才點頭示意。
說完,轉身就走了。
韻寒剛走沒一會兒。
雅楠就端著滿滿當當的食盒回來了。
裡頭摞著五樣吃食,熱氣直往上冒。
她沒撞見韻寒,自然也不曉得剛才那一出。
食盒蓋子還沒掀開,濃香就先漫了出來。
雅楠嗓門亮堂,笑得眼角彎彎。
“今兒可是除夕啊!託主子們的福,咱們下人也跟著沾光,能吃上四菜一湯嘍!”
樂雅抬眼往小桌上看了一眼,立馬有點樂了。
她今晚忙前忙後跑了十幾趟,手腳都快散架了,肚子早餓得咕咕叫。
這會兒哪還講究甚麼規矩,夾起就吃,風捲殘雲。
可臉上有傷,嘴一張、腮一動,就扯得生疼。
直抽冷氣,倒把雅楠逗笑了,又有點心疼。
“慢點嚼!真不夠我馬上再去廚房端!”
……
樂雅這一宿睡得格外費勁。
臉上火辣辣地疼,手上燎泡一碰就鑽心。
翻來覆去,怎麼躺都不對勁。
窗外飄著雪,細碎雪花撲在窗紙上。
她盯著黑乎乎的小窗,只能瞧見半截枯樹枝影子,連一絲月光都找不見。
耳朵裡全是雪聲,亂糟糟的,反而襯得屋子靜得嚇人。
忽然就想起了小時候在宋家的日子。
冬天從不刺骨,屋簷底下暖烘烘的。
她與阿姐在廊下打雪仗,團起雪球互相砸。
溜進廚房,纏著虞大娘學做麵餅。
膽兒肥了,還偷偷摸爹爹的酒罈子,抿一口就辣得直吐舌頭。
那時候娘早不在了。
可每年除夕照樣熱熱鬧鬧。
踩在厚厚的雪地裡,腳丫子涼颼颼的。
可心口像揣了個小火爐,熱乎乎的。
雪層沒過腳踝,每走一步都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她卻把兩隻手抄在袖筒裡,呵出一口白氣,仰起臉,看雪花靜靜落在睫毛上,又很快化成水珠滑下去。
有一回阿姐壞得很,悄悄攥個雪團,猛地朝她後脖頸一塞。
樂雅才八九歲,猝不及防,脖子一縮,冷得一激靈,眉毛都皺成疙瘩。
“阿姐!你耍賴!”
說完彎腰抓雪,雙手捧起個比腦袋還大的雪球,邁開小短腿追著阿姐滿院子跑。
阿姐在前頭繞著老槐樹跑。
她就在後面喘著氣猛追,嘴裡還不停喊。
“站住!不許跑!”
“靈雅!你連雪球都捏不圓,笨死啦,哈哈哈!”
阿姐一邊跑一邊回頭笑。
樂雅也笑得直跺腳,腳跟敲在凍硬的地面上,咚咚作響,手裡的雪球越顛越歪。
最後稀里嘩啦散了一地。
如今想想,不過七八年光景,怎麼那些事遠得恍如隔世?
樂雅胡思亂想一通,眼皮漸漸發沉。
不知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被子裹得緊,炭盆擱在床腳,餘溫尚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