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很直白。
你倆一鍋粥,糊了誰也別想獨善其身。
撒謊騙人,他也不會睜隻眼閉隻眼。
薛落凝脊背一僵,趕緊皺著眉頭裝模作樣回憶半天,才低頭小聲補了一句。
“我琢磨著……六姐姐好像真瞧過丫鬟好幾回,連茶端來的時間,她都像是心裡有數。”
薛語嫣站起身,臉都漲紅了。
“薛落凝!!”
親的!
同個爹生的!
她倒好,胳膊肘往外拐,倒幫起隔壁屋的外人來了!
薛濯懶得再跟她磨牙,直接叫了文霖。
“把六小姐先送回三房去,該說的,一樣不落地告訴三叔三嬸。”
他是長房的嫡長子。
再有理也不能當著滿屋子人替三房管教女兒。
長輩面子得兜住。
這事牽扯到三房的體面,更牽扯到老夫人治家的規矩。
薛濯若真在眾目睽睽之下厲聲斥責薛語嫣,就等於把三房的臉面按在地上踩。
他不能這麼做,也不該這麼做。
不過三叔那人最講規矩,這事鐵定饒不了。
三叔向來嚴苛,尤其在意後宅秩序與下人規矩。
樂雅是他親自挑給薛安蘭使喚的。
身份雖是丫鬟,卻是經了牙婆驗身的正經僕役。
薛語嫣動手潑茶,不止傷人,更是公然違逆府中定例。
三叔得知,必定要查實。
今兒可是除夕!
薛語嫣早換上了新做的繡金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就等著老夫人的面前走一遭,好為將來的婚事鋪點好路子。
結果呢?
大庭廣眾被兩個粗使婆子架著胳膊拖出去。
就為個端茶的丫鬟?
薛語嫣腳下一絆,繡鞋後跟直接離地。
不出半個時辰,全府上下都會傳遍。
六小姐失態傷人,當場被抓包,臉都丟盡了!
那個樂雅……到底哪兒來的分量,能讓他這麼不留情面?
薛語嫣恨她,不過是因為她陪薛安蘭去了趟花廳,多聽了兩句老爺誇讚長房教養的話。
薛安蘭早把葉子牌推到一邊,看著薛語嫣被拖走,眼皮都沒多掀一下,只輕輕嘆了口氣。
薛濯彎下腰,語氣溫和。
“三妹妹,嚇著沒?”
這一句,跟剛才問薛落凝、訓薛語嫣時的調子,完全是兩碼事。
薛落凝攥著牌角,悄悄抬眼瞄了薛安蘭一眼,滿心羨慕。
命好啊,投胎到長房,又攤上這麼個護短又靠得住的哥哥,將來嫁人也是硬氣十足。
她指甲陷進牌背的雕花縫隙裡。
若是自己捱了燙,哥哥會不會也立刻起身。
薛安蘭搖搖頭,鬢邊那支蝴蝶金釵跟著輕輕晃。
“大哥哥,我沒事,就是樂雅捱得冤。”
話出口後頓了半息,才又補了一句。
“茶是滾的,潑在臉上,皮都要綻開。”
樂雅右頰當時就紅了一大片。
她沒叫出聲,只咬著下唇跪直身子。
薛安蘭看清了。
可她更意外的是,樂雅只是她身邊的丫頭,薛濯竟這樣當回事。
薛濯點點頭,順手揉了揉她發頂,轉身撩簾出了暖閣。
他回到酒席上,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想起那小丫頭嚇得直打哆嗦的模樣。
他放下酒杯,招手把璟才叫過來,側過身子,壓低聲音交代了幾句。
璟才應了聲哎,拱手一禮,轉身就走。
他一溜小跑趕到了凝芳院後罩房。
……
大夫剛走沒多久。
雅楠站在床邊,手裡還攥著半幅乾淨棉布,低頭望著樂雅那張臉。
“以前說你害臊,臉紅得像剛出鍋的蝦子,今兒這可真成熟透了,還是大火猛煮那種!”
樂雅本就臉皮嫩,平日稍微窘一下,臉頰就會發燙泛粉。
哪見過現在這樣!
好在臉上沒起水泡,也沒破皮。
可手就沒那麼幸運了。
滾燙的茶水潑過來第一下,就全砸在她左手背上。
細白的手指頭立馬漲成胡蘿蔔色。
手背上還頂出好幾個亮晶晶的大水皰。
她疼得倒吸冷氣,肩膀猛地一縮,牙關咬緊又鬆開。
“雅楠姐姐……你說我咋老這麼倒黴呢?”
“今兒守歲忙活一整晚,連口水都沒顧上喝。就盼著明兒主子給個紅包,壓歲錢能買三尺紅綾、兩盒胭脂、再添雙新鞋。結果倒好,先捱了一壺熱茶!”
雅楠笑著颳了下她鼻尖。
“好歹咱大公子替你撐腰了呀!”
“你還不知道吧?
上個月大公子從弘安寺回來,臉色鐵青,連茶都沒喝一口,當場揪住賬房蕭管事。
就是蕭容單他爹,拖到前院空地上。
掄起板子打了三十下,一下沒少,棍棍見響,打得他癱在地上爬不起來。
當天就轟出府門了,連家當都不讓收拾!”
“這不就是為美人拔劍嘛!”
樂雅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不出來。
正這時,門外傳來輕輕三下叩門聲。
雅楠過去開門,一眼瞧見薛濯身邊的貼身小廝璟才站在那兒,手裡託著個小圓匣子。
璟才把匣子遞進來。
“雅楠姐姐,大公子讓我給您送來的。”
他聲音清亮,尾音微揚。
“麻煩您多照看點樂雅姑娘。三小姐那邊,剛撥了個新丫鬟臨時頂上。”
雅楠心腸熱,二話不說就點頭應下。
可等她伸手接過盒子,低頭一瞅,差點叫出聲來。
“哎喲,這……這是宮裡賜的玉容膏?!”
雅楠嗓門都高了八度,滿臉不可思議。
她扭頭看著樂雅那雙黑亮亮的眼睛,聲音發顫。
“這藥膏是前年宮裡賞下來的,聽說總共才四盒!”
她頓了頓,喉頭一滾。
“連三小姐上次燙著胳膊,只討到指甲蓋那麼一丁點。大公子倒好,整盒原封不動給你送來了!”
雅楠樂得直拍手。
“樂雅,你這回可是踩著好運道上了天啦!”
樂雅臉上僵著,連擠個笑容的力氣都沒了,心裡也直犯嘀咕。
要真算福氣,她寧願換回今晚安安穩穩端茶的那一晚。
她腦子裡全是席間那一瞬。
熱茶混著茶葉渣子劈頭蓋臉砸下來。
眼前一黑,耳朵嗡嗡響。
就因為得了這麼一盒藥,就要覺得值了?
“來來來,早知道有這個,剛才大夫開的藥都不用抹了,我這就給你勻點!”
雅楠一邊絮叨一邊忙活。
一股子清清淡淡的藥香就在後罩房裡飄開了。
樂雅臉上那股子火辣辣的勁兒,好像真被這味道壓下去不少。
宮裡發下來的東西,果然不是蓋的!
雅楠剛給她塗完,順手就捧起銅鏡照她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