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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柔若無骨

2026-05-26 作者:尋若梔

今兒湊一塊兒,不過是圖個場面好看。

彼此打照面,不過頷首點頭,連寒暄都吝嗇。

今日是正月初二。

按規矩,各房女眷要聚在東暖閣飲春茶,說吉祥話,討個吉利。

偏生薛語嫣見她不應聲,還以為人家端著嫡小姐的架子瞧不上自己,立馬又夾槍帶棒地哼了兩句。

“喲,這是茶太燙,還是心太冷?怎麼一句話也懶得回?”

“倒也是,有些人生來就佔著好位置,連開口都不必費勁。”

站在薛安蘭身後的雅楠和闌珊對視一眼。

闌珊的手指悄悄攥住袖角,指節泛白。

雅楠下巴微抬,目光盯住薛語嫣手邊那盞未動的桂花蜜茶。

兩人誰也沒出聲,只是肩背繃得更直。

闌珊一向懂分寸,趕緊笑著打圓場。

“六姑娘您可別這樣說,您才剛滿十五,好姻緣還在後頭排著隊呢!”

雅楠性子急,嘴皮子更利索。

“就是嘛!咱府裡哪位姑娘不是主子?還分甚麼露臉的?我們還真沒聽明白這話是啥意思!”

薛語嫣當場被堵得嗓子眼一噎。

話卡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急忙低頭去看,茶水沒灑出來。

可杯底那枚沉底的幹桂花,早被泡得發軟了。

正要張嘴回嗆,對面一直低頭摸牌的薛落凝,忽然掀了掀眼皮。

她是三房另一個庶女。

名字是老夫人親自取的,取自婉兮清揚,柔若無骨。

出生時三房老爺還沒升任大理寺少卿。

她生母是府裡教琴的樂伎,因擅彈《瀟湘水雲》得寵兩年,便有了這一胎。

手裡捏著牌,心卻早飄了。

眼神輕輕一斜,直往東邊敞廳那邊溜。

那邊正坐著南潯那幾位公子,推杯換盞,酒香都飄過來了。

東邊敞廳離這兒不過隔著一道垂花門。

簾子半挑,風一吹,酒氣混著脂粉香,一股腦兒鑽了過來。

薛語嫣大概猜出她盯的是誰,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她把手中象牙箸往碟沿上一擱。

隨即扭過臉去,不再看薛落凝的方向。

這時主子們茶喝光了,樂雅端著幾盞新沏的露芽,踩著碎步過來了。

薛語嫣正愁沒處撒氣。

一抬眼,就看見樂雅託著那隻朱漆描金的茶盤,穩穩當當地走來。

再定睛一瞧。

喲,這丫頭生得也太扎眼了!

薛語嫣在府裡住了十幾年,見慣了各院裡來來去去的丫鬟,愣是頭回見這麼水靈的丫鬟!

她心裡立刻咯噔一下,八成是剛調來的新人。

火苗騰地就竄上腦門兒了。

她裝作伸手去接,胳膊卻猛地往上抬。

“哐當!”

樂雅腕子被撞個正著,托盤一晃,整盞滾燙的茶連蓋帶碗,全潑在自己臉上!

她只來得及啊半聲,臉上頓時像潑了燒刀子,辣得鑽心。

茶水順著脖子一路往下灌。

狼狽得連腳趾都想縮排鞋裡。

她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胡亂拿袖子抹臉。

可眼淚噼裡啪啦往下掉,根本攔不住。

薛安蘭一拍桌子,聲音又脆又硬。

“薛語嫣!你瘋啦?!”

樂雅可是她院裡的人,打狗還得看主人呢。

你衝她撒氣,是覺得我好欺負?

雅楠和闌珊也嚇了一跳,趕緊圍過去看樂雅臉上燙成啥樣了。

樂雅臉頰通紅髮燙,手足無措地站著。

簾子一掀,外頭的風就灌了進來。

薛濯站在門口,掃了一圈屋裡的人。

他第一眼就看見樂雅那張通紅的臉,皮都快燎起來了。

“誰幹的?”

樂雅鼻子一酸,淚珠差點滾出來。

在她眼裡,薛濯就是個鐵面神,只認規矩不認人。

說不定還會怪她自己沒躲開,活該被潑?

她耳邊還回響著他過去訓她的話。

“別忘了自己的位置。”

滿屋子亮堂堂的,她一隻手捂著臉。

屋裡的光線太刺眼,照得她眼皮直跳。

一扯嘴角就疼得眼前發黑。

左臉頰火辣辣地灼燒,面板底下像是有細針在扎。

怎麼不是老夫人來?

她早該聽見動靜了,按理說這會兒該跨過門檻,穩穩坐在上首,把事情問個清楚。

這會兒,真他媽疼啊……

雅楠憋不住了,往前一步。

“大公子!奴婢親眼瞧見的!”

她語速飛快,手指下意識指向薛語嫣的方向。

“六小姐明明看著樂雅端茶走近,手卻突然一抬,撞翻了茶碗!”

“那水剛離爐子,燙得能剝皮!”

她嗓子發緊,後半句幾乎是脫口而出。

薛語嫣身子一晃,手指死死絞著帕子。

“大堂哥,我、我真沒看見她……真不是故意的……”

她說話都打顫,眼睛偷偷瞄薛濯。

這堂哥平日裡話不多。

可光往那兒一站,就讓人腿軟。

雅楠差點跳腳!

瞎說!

六小姐那會兒眼睛就沒離開過樂雅,還盯了三回!

指不定是看不慣三小姐嫁得風光,一半是煩樂雅一張臉比她清秀!

可她再氣也只能咬住舌頭。

她是丫鬟,剛才開口已是越界。

闌珊一直死死拽著她胳膊,生怕她再說錯一個字。

三小姐心善,回頭肯定不會撒手不管。

再說這麼多人看著,主子們面子要顧。

一個小丫鬟的事,真鬧大了,誰都不好看。

門外已隱約傳來腳步聲。

薛濯眉心擰緊,俊臉上一點笑影都沒。

他低頭看了看樂雅,忽然解下腰間一塊雕著龍紋的圓玉,啪地塞進雅楠手裡:

“拿這個,趕緊去請個好大夫,別耽擱。”

樂雅聽見他聲音,猛地一怔。

她還沒來得及抬頭,雅楠已經麻利地福了一禮,轉身就扶住她,半拖半攙地溜出了門。

人走乾淨了,薛濯才側過臉,看向邊上一直沒吭聲的薛落凝。

“七妹妹,你站那兒,瞧見甚麼了?”

薛落凝一愣,嘴都張圓了。

這還是頭一回,這位連她名字都叫不全的堂哥,主動跟她搭話。

“大、大堂哥……”

她和薛語嫣都是三房庶出的女兒,面上掐得厲害,私下卻早被嬤嬤們千叮萬囑。

自家姐妹再怎麼不對付,對外也得一條心。

三房這些年越來越淡出府裡視線,連個撐場面的男丁都沒有。

日子過得跟牆角的灰一樣不起眼。

她當然看見,薛語嫣伸胳膊那一下。

“我……我剛才光顧著瞅手裡的牌了,壓根沒留神!”

薛濯盯著她,不緊不慢地笑了一下。

“七妹妹,這話得想明白再出口,萬一查出來真是六妹妹動的手,你這證詞可就不是幫她遮掩,是往自己身上扯火線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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