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湊一塊兒,不過是圖個場面好看。
彼此打照面,不過頷首點頭,連寒暄都吝嗇。
今日是正月初二。
按規矩,各房女眷要聚在東暖閣飲春茶,說吉祥話,討個吉利。
偏生薛語嫣見她不應聲,還以為人家端著嫡小姐的架子瞧不上自己,立馬又夾槍帶棒地哼了兩句。
“喲,這是茶太燙,還是心太冷?怎麼一句話也懶得回?”
“倒也是,有些人生來就佔著好位置,連開口都不必費勁。”
站在薛安蘭身後的雅楠和闌珊對視一眼。
闌珊的手指悄悄攥住袖角,指節泛白。
雅楠下巴微抬,目光盯住薛語嫣手邊那盞未動的桂花蜜茶。
兩人誰也沒出聲,只是肩背繃得更直。
闌珊一向懂分寸,趕緊笑著打圓場。
“六姑娘您可別這樣說,您才剛滿十五,好姻緣還在後頭排著隊呢!”
雅楠性子急,嘴皮子更利索。
“就是嘛!咱府裡哪位姑娘不是主子?還分甚麼露臉的?我們還真沒聽明白這話是啥意思!”
薛語嫣當場被堵得嗓子眼一噎。
話卡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急忙低頭去看,茶水沒灑出來。
可杯底那枚沉底的幹桂花,早被泡得發軟了。
正要張嘴回嗆,對面一直低頭摸牌的薛落凝,忽然掀了掀眼皮。
她是三房另一個庶女。
名字是老夫人親自取的,取自婉兮清揚,柔若無骨。
出生時三房老爺還沒升任大理寺少卿。
她生母是府裡教琴的樂伎,因擅彈《瀟湘水雲》得寵兩年,便有了這一胎。
手裡捏著牌,心卻早飄了。
眼神輕輕一斜,直往東邊敞廳那邊溜。
那邊正坐著南潯那幾位公子,推杯換盞,酒香都飄過來了。
東邊敞廳離這兒不過隔著一道垂花門。
簾子半挑,風一吹,酒氣混著脂粉香,一股腦兒鑽了過來。
薛語嫣大概猜出她盯的是誰,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她把手中象牙箸往碟沿上一擱。
隨即扭過臉去,不再看薛落凝的方向。
這時主子們茶喝光了,樂雅端著幾盞新沏的露芽,踩著碎步過來了。
薛語嫣正愁沒處撒氣。
一抬眼,就看見樂雅託著那隻朱漆描金的茶盤,穩穩當當地走來。
再定睛一瞧。
喲,這丫頭生得也太扎眼了!
薛語嫣在府裡住了十幾年,見慣了各院裡來來去去的丫鬟,愣是頭回見這麼水靈的丫鬟!
她心裡立刻咯噔一下,八成是剛調來的新人。
火苗騰地就竄上腦門兒了。
她裝作伸手去接,胳膊卻猛地往上抬。
“哐當!”
樂雅腕子被撞個正著,托盤一晃,整盞滾燙的茶連蓋帶碗,全潑在自己臉上!
她只來得及啊半聲,臉上頓時像潑了燒刀子,辣得鑽心。
茶水順著脖子一路往下灌。
狼狽得連腳趾都想縮排鞋裡。
她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胡亂拿袖子抹臉。
可眼淚噼裡啪啦往下掉,根本攔不住。
薛安蘭一拍桌子,聲音又脆又硬。
“薛語嫣!你瘋啦?!”
樂雅可是她院裡的人,打狗還得看主人呢。
你衝她撒氣,是覺得我好欺負?
雅楠和闌珊也嚇了一跳,趕緊圍過去看樂雅臉上燙成啥樣了。
樂雅臉頰通紅髮燙,手足無措地站著。
簾子一掀,外頭的風就灌了進來。
薛濯站在門口,掃了一圈屋裡的人。
他第一眼就看見樂雅那張通紅的臉,皮都快燎起來了。
“誰幹的?”
樂雅鼻子一酸,淚珠差點滾出來。
在她眼裡,薛濯就是個鐵面神,只認規矩不認人。
說不定還會怪她自己沒躲開,活該被潑?
她耳邊還回響著他過去訓她的話。
“別忘了自己的位置。”
滿屋子亮堂堂的,她一隻手捂著臉。
屋裡的光線太刺眼,照得她眼皮直跳。
一扯嘴角就疼得眼前發黑。
左臉頰火辣辣地灼燒,面板底下像是有細針在扎。
怎麼不是老夫人來?
她早該聽見動靜了,按理說這會兒該跨過門檻,穩穩坐在上首,把事情問個清楚。
這會兒,真他媽疼啊……
雅楠憋不住了,往前一步。
“大公子!奴婢親眼瞧見的!”
她語速飛快,手指下意識指向薛語嫣的方向。
“六小姐明明看著樂雅端茶走近,手卻突然一抬,撞翻了茶碗!”
“那水剛離爐子,燙得能剝皮!”
她嗓子發緊,後半句幾乎是脫口而出。
薛語嫣身子一晃,手指死死絞著帕子。
“大堂哥,我、我真沒看見她……真不是故意的……”
她說話都打顫,眼睛偷偷瞄薛濯。
這堂哥平日裡話不多。
可光往那兒一站,就讓人腿軟。
雅楠差點跳腳!
瞎說!
六小姐那會兒眼睛就沒離開過樂雅,還盯了三回!
指不定是看不慣三小姐嫁得風光,一半是煩樂雅一張臉比她清秀!
可她再氣也只能咬住舌頭。
她是丫鬟,剛才開口已是越界。
闌珊一直死死拽著她胳膊,生怕她再說錯一個字。
三小姐心善,回頭肯定不會撒手不管。
再說這麼多人看著,主子們面子要顧。
一個小丫鬟的事,真鬧大了,誰都不好看。
門外已隱約傳來腳步聲。
薛濯眉心擰緊,俊臉上一點笑影都沒。
他低頭看了看樂雅,忽然解下腰間一塊雕著龍紋的圓玉,啪地塞進雅楠手裡:
“拿這個,趕緊去請個好大夫,別耽擱。”
樂雅聽見他聲音,猛地一怔。
她還沒來得及抬頭,雅楠已經麻利地福了一禮,轉身就扶住她,半拖半攙地溜出了門。
人走乾淨了,薛濯才側過臉,看向邊上一直沒吭聲的薛落凝。
“七妹妹,你站那兒,瞧見甚麼了?”
薛落凝一愣,嘴都張圓了。
這還是頭一回,這位連她名字都叫不全的堂哥,主動跟她搭話。
“大、大堂哥……”
她和薛語嫣都是三房庶出的女兒,面上掐得厲害,私下卻早被嬤嬤們千叮萬囑。
自家姐妹再怎麼不對付,對外也得一條心。
三房這些年越來越淡出府裡視線,連個撐場面的男丁都沒有。
日子過得跟牆角的灰一樣不起眼。
她當然看見,薛語嫣伸胳膊那一下。
“我……我剛才光顧著瞅手裡的牌了,壓根沒留神!”
薛濯盯著她,不緊不慢地笑了一下。
“七妹妹,這話得想明白再出口,萬一查出來真是六妹妹動的手,你這證詞可就不是幫她遮掩,是往自己身上扯火線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