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姐待她寬厚,從不打罵。
病中還讓她靠著榻邊打盹。
她若起了歪心,半夜都能被自己嚇醒。
但三小姐要是真開口吩咐了,她照樣得應下。
一個丫頭,還能挑三揀四、另尋出路?
做夢呢!
瞧著樂雅傻愣愣站在那兒,眼神空落落的。
雅楠從懷裡摸出個小錦盒。
巴掌大,雕花描金。
盒蓋上嵌著一顆米粒大的紅瑪瑙,一看就是上等貨。
直接往樂雅手裡一塞。
“金玉軒新出的香膏,你拿去抹臉潤手,別整天灰頭土臉的。”
“剛才我講的那些話,你給我牢牢記住啊!我先走了!”
說完拍了拍她肩膀,轉身就邁開步子。
裙角一甩,人已走得沒了影兒。
樂雅僵在原地,低頭瞅著手裡的盒子,鼻尖一酸,眼淚噼裡啪啦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她打死也不會往閒雲院跑。
也從沒動過當姨娘的心思。
那不是她的命,她也不稀罕!
她見過前年抬進府的那個虞姨娘,剛進門時也是笑盈盈的。
三個月後就被髮落到浣衣房,天天跪在青石板上搓洗男人的汗褂子。
樂雅咬緊牙,抬手抹了把臉。
她挺直腰板,把盒子揣進懷裡最暖的地方,又往前頭忙活去了。
除夕一大早,天上就飄起了雪。
院子裡,每棵老樹杈上都掛滿了紅綢燈籠。
燈穗子被風輕輕帶起,掃過人的額頭,留下一絲微涼。
靴底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東跨院的戲臺子也沒閒著,咿咿呀呀的唱腔隔著風雪傳來。
“樂雅!”
“快過來!正廳擺席面缺人手!”
樂雅一聽,趕緊仰起脖子應道:“哎,來了!雅楠姐姐!”
她一邊答,一邊已拔腿往東邊抄手遊廊跑。
這一天,別說樂雅,全府上下連掃地的老媽子都腳不沾地。
她本就是丫鬟,不用像雅楠那樣天天貼身守著三小姐。
哪兒喊一聲,就得往哪兒鑽。
今年年夜飯擺在前院正廳。
地龍早燒得熱烘烘的,進門一股暖風撲臉。
樂雅一會兒端果盤、一會兒送茶水,在屋裡屋外來回跑。
她剛掀開棉簾子進去,額前碎髮就溼了。
一轉身衝出來,睫毛上已凝起細小的白霜。
正廳里人已坐滿。
薛老夫人和昌國公並排坐在上首主位。
兩人身子略向前傾,彼此靠得近,正低聲說著甚麼。
下手一排椅子整齊擺開。
二老爺薛迅言斜靠在左邊軟枕上。
他手裡捏著個鼻菸壺,壺身水頭十足,綠意沁人。
樂雅剛端著幾碟蜜餞和幹蟶進來。
她一眼撞見三老爺,腳步頓了一下。
沒想到這位爺這麼年輕。
這位三爺模樣俊得很,膚色白淨,眉目舒展,看著頂多三十出頭。
眼角還帶著點少年人的俏氣。
三老爺薛信宸沒多說話,就噙著笑點頭。
樂雅垂著眼皮,睫毛低斂,不往主子們那邊瞄。
手底下麻利地忙著自己的活兒。
今兒是除夕夜,正房裡那張寬大炕桌的條几上,全擺滿了小碟子。
她把一雙雙烏木鑲銀筷整整齊齊碼好。
掃了一圈,見沒啥差事了,趕緊貓著腰退到三小姐後頭,安安靜靜站定。
“樂雅,來,這個甜!給你嘗兩口。”
雅楠眼尖,一把塞給她兩塊蜜餞。
樂雅低頭接了,指尖觸到蜜餞微黏的糖霜。
趁人不注意塞進嘴裡,舌尖一碰,滿嘴都是甜絲絲的味兒。
她正數裙角上繡的梅花瓣,忽聽裡屋大丫鬟揚聲喊。
“果子不夠啦,快補上!”
她立馬轉身,朝倒座那邊的茶房小跑過去。
剛掀開暖閣門口的厚棉簾,冷風嗖一下鑽進來,眼前黑影一晃。
薛濯正從外頭往裡邁步。
個子太高,幾乎把門框全擋住了。
樂雅收腳不及,直直撞過去。
她腳下踉蹌,裙裾一晃,身子前傾,幾乎要撲到他身上。
他抬手一攔,胳膊穩穩托住她胳膊肘。
“咋毛手毛腳的?腿腳變長了是不是?”
他垂眼看著她,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
樂雅一聽就知道是他,心口咚地一跳,耳根微微發熱。
繞開他就往裡走,步子比平時快些。
自打雅楠上次掏心窩子勸過她之後,她躲薛濯更勤了。
哪怕他真來了凝芳院,她也死守在薰衣房不出門。
她又不是貼身的大丫鬟,何必湊上前?
薛濯沒吭聲,黑沉沉的眼珠子盯著她背影看了兩秒。
順手把身上那件灰鶴紋斗篷解下來。
抖了抖,遞給旁邊候著的丫鬟。
丫鬟雙手接過,躬身退到一邊。
他自己這才不緊不慢跨過門檻。
等年夜飯撤下去,新上的瓜果點心又堆滿桌。
這暖閣靠著窗戶搭了炕,鋪著杏黃色厚氈。
上面堆著軟乎乎的靠枕,全是一水兒蔥綠底子。
薛安蘭穿了件蜜合色短襖,頭髮挽得一絲不苟,簪子珠花戴得亮閃閃。
還有仨月就要出嫁了,這會兒看哪兒都覺得熱鬧喜興。
她邊上坐著的是三房庶出的薛語嫣。
薛語嫣剛滿十五歲。
一身蔥綠繡金邊的綿裙襯得人伶俐又亮眼。
可嘴角老往上撇,眼角總像掛著股子不服氣。
手裡捏牌卻不攤開看,歪著頭瞟薛安蘭,笑嘻嘻開口。
“堂姐這一出閣,往後進了莫家大門,怕是想見一面都得挑日子嘍。”
“聽說莫家公子學問頂呱呱,將來保準進內閣,堂姐能攀上這門親,讓人眼熱得很呢。”
她自己也快滿十六了,過了年就得相看人家。
可她是三房庶女。
再怎麼挑,也越不過長房嫡出的薛安蘭去。
國公府裡薛老夫人嘴上總掛著和氣倆字,外人看著挺寬厚。
可誰心裡咋想的,誰說得準呢?
府裡丫鬟婆子私下議論,都說老夫人面慈心軟。
可這話傳到耳中,聽的人只點頭,不多應。
就說府裡那些庶出的少爺小姐吧,吃穿用度半點不摳。
比一般小官家的正經閨女還闊氣。
過年守歲那晚,也照樣能坐上大桌。
臘月二十三小年那日,各房小姐的荷包裡都塞了二十個足重的壓歲銀錁子。
除夕夜大堂設宴。
主位空著,次位坐了薛老夫人,左右兩邊,嫡出庶出並排而坐。
可一到說親這檔子事兒,就別提啥一碗水端平了。
媒人上門,先問的是大房、二房的姑娘,再繞到三房。
薛安蘭只是彎了彎嘴角,沒接話茬。
她跟三房那倆堂妹壓根兒不怎麼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