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嚥了口唾沫,老老實實答。
“南公子馬上要春闈了,這是給府裡的南公子求的。”
話音落下,她手指悄悄攥緊袖口。
薛濯沒吭聲,隨手把東西接過來,慢悠悠抬眼盯住她。
“你一個使喚丫頭,跟南潯挺熟?”
早前許氏要把樂雅賣了那會兒。
薛濯就察覺這丫頭看南潯的眼神不對勁。
當時沒多琢磨,這會兒她話裡一提,那點印象立馬又翻上來了。
樂雅心裡發慌,硬著頭皮迎上他那雙瞧不出情緒的眼睛。
“大公子別誤會,南公子人好,從前幫過奴婢一把,奴婢這才想著順手捎個蟾宮折桂的彩頭,回頭送他討個吉利。”
薛濯輕輕點頭。
可那雙黑沉沉的眼,還是牢牢鎖在她嫩白的小臉上。
“你倒記得他幫過你,怎麼不琢磨琢磨,我對你也有恩?怎麼不見你琢磨怎麼還我?”
樂雅一下矮了半截,把頭埋得更低。
他又慢條斯理地數。
“是誰把你從外頭帶進國公府?是誰把你從二太太手裡搶出來?是誰把你從太子眼皮底下平安帶回來的?”
見她光低頭不吱聲,薛濯忽然伸手,用兩根修長手指捏住她下巴,輕輕一抬。
她被迫與他對視,眼尾泛起一點淺淺的紅。
他接著問。
“你剛才急著跑出去,就為了給他求個好兆頭,結果一頭撞上太子?”
樂雅猛搖頭。
“不是的!大公子真誤會了!”
“南公子待人和氣,奴婢欠著他一份情,碰巧看見這個香囊,就想……就想著補一補。”
說到後頭,聲音越來越小,自己都聽不下去了。
人家幫你,你就惦記著報答。
可他救你那麼多次,你咋從來沒提過還?
樂雅嘴笨,心裡慌得厲害,額角滲出細汗,最後憋出一句。
“大公子不考功名……”
薛濯眯起眼。
“樂雅,你剛進府那天,我就說過一句話,別忘了身份。”
她膝蓋一軟,撲通跪在地上。
“奴婢一直記著,從來不敢忘。”
眼前這男人金冠玉帶,氣度清貴,只微微頷首。
樂雅的臉,一會兒燒得通紅,一會兒又白得沒血色。
當著面擦手,這不是明擺著嫌她低賤嗎?
樂雅咬咬嘴唇。
這兒是弘安寺,他身邊統共就她一個近身丫鬟。
火上來了,就近抓個軟和的解解渴,還能有啥?
羞得不行,反倒鬆了口氣。
原來他根本沒當真,只是圖個方便。
耳旁又飄來他那沒甚麼起伏的嗓音。
“府裡主子們,甭管是正房生的、偏房養的,還是飛羽院那位,你連邊兒都挨不上。”
樂雅像被兜頭潑了盆冰水,吸了口氣,一字一頓。
“奴婢對南公子,真沒那種念頭。”
“大公子說的話,奴婢句句都刻在心裡了。”
薛濯神色略緩。
“行了,起來吧,活兒還沒幹完呢。”
晚飯吃完,樂雅搭著安蘭小姐的車回國公府了。
剛踏進凝芳院,連同後罩房那片地兒。
樂雅就覺著呼吸都輕快了。
她那事兒也快收尾了,立馬捲起袖子,跟著闌珊、雅楠一塊兒理箱子。
雅楠一見她,嘴就閒不住。
“喲,三日沒見,人還沾著大公子的光呢!是不是樂得連家門朝哪開都不記得啦?”
闌珊話少性子穩,雅楠可不一樣。
她心直口快,張嘴就來。
樂雅臉一下子熱乎起來,耳根也泛了紅,忙擺手。
“哎喲別瞎扯!那幾日大公子身邊缺人使喚,又碰巧在廟門口遇上我,才順手捎我一程。”
雅楠掩著嘴笑出聲,肩膀一聳一聳的,眼裡全是促狹。
“這話哄外人還行,咱們誰不清楚?是你被大公子親自接回來的!”
“樂雅,大公子啥時候把你調去閒雲院啊?”
樂雅眼睛睜得溜圓,一把扔下手裡的包袱,撲過去捂她嘴。
“我的好姐姐,求你嘴下留情吧!我可真沒那念頭!半點都沒有!”
雅楠咯咯笑著往後躲,順勢拽她胳膊拉到牆角邊,壓低嗓子。
“咱倆也算處了幾個月,我瞧你是個實誠丫頭,這才肯掏心窩子說幾句。”
她湊近點,鼻尖幾乎要碰到樂雅額角,語氣忽然沉了。
“闌珊太厚道,有些事她不會跟你掰開講。我呢,雖說比你大不了幾歲,但也算半個姐姐,你總得聽我一句勸吧?”
樂雅被她摟著肩膀,脖子僵僵地仰著。
這架勢,怕不是要潑冷水?
雅楠嘆口氣。
“眼瞅著一月過去啦,再過幾個月,咱們幾個就得跟著三小姐嫁出去。暖兒和慧琳指不定分去哪兒,三小姐那邊也得照顧夫家派來的丫鬟,哪能全靠咱們?”
“你可是大公子親口點名帶回的,這三天他還專門挑你去侍候,傻子都看得出來,他心裡多少有點你。”
樂雅急得直襬手。
“雅楠姐,真不是你想的那樣……”
薛濯下午在弘安寺那臉色,陰沉得厲害。
再說,她寧願伺候灶王爺,也不願天天對著那位主兒。
雅楠根本不聽,自顧自往下說:“大公子那副模樣、那身氣派,滿府丫鬟哪個不想往他跟前湊?你倒是說說,他待誰上過心?”
“聽姐一句,別老穿得灰頭土臉的。等去了閒雲院,抓緊時機,先把人攏住,爭個通房名分,才算是踩實了腳底下的路。”
樂雅聽得臉色發白,還是想解釋:“我真沒存那些心思……”
話剛出口,就被雅楠截斷了。
雅楠語速更快了。
“趁他還沒娶正房太太,先站穩腳跟!就算只是通房,也比當一輩子粗使強百倍!”
“萬一將來夫人進門,你肚子裡又揣上一個,跪著求公子幫襯一把,把你身份改成良民,那不就能抬成姨娘了嗎?”
賤籍只能當通房,姨娘可得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兒。
丫鬟能坐上姨娘位子,那就是一步登天,穩穩當當的好日子嘍。
雅楠自己也說不清將來會落到啥地步。
可要是能跟著三小姐嫁進夫家,當個貼身陪房。
她爹孃在府裡也能再往上提一提,多拿兩份賞錢。
說不定哪天三小姐懷了身子,就挑她和闌珊中的一個,開了臉、抬了身份,去伺候姑爺。
這事兒在高門大戶裡太常見了,頭等丫鬟十有八九都要走這一遭。
雅楠壓根沒想過姑爺長啥樣。
她心裡清楚得很。
絕不想背主攀高,更沒那膽子偷偷往姑爺跟前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