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肉沒明令禁,只看主家臉面。
自那以後,每逢大寒節氣,庫房裡總悄悄添幾壇溫酒。
樂雅也聽人說過,冬日喝口酒,身上立馬活泛起來。
問文霖討了碎銀,問清路,就出門了。
她邊走邊呼白氣,冷風直往領口鑽,忽見路邊攤上擺著煎糕。
連看了兩家賣酒的鋪子,正琢磨哪壇更醇厚。
斜刺裡伸過來一隻手,一把攥住她胳膊。
是個穿厚襖的大娘,臉上堆著笑,湊近低聲道:“姑娘,買酒不?”
樂雅一怔,點點頭。
大娘立刻從懷裡捧出個青陶壺,晃了晃,聲音壓得更低。
“我可不哄人,這酒,全寺上下找不出第二家!”
還不等她反應,大娘已擠著眉,神神秘秘補了一句。
“海上來的!剛卸貨的新鮮貨!”
“郎君喝一小杯,腦子頓時清醒,骨頭縫裡都舒坦!喝完隔三岔五還想咂摸滋味兒!”
樂雅沒太懂她那使眼色的意思,但眼睛唰一下亮了。
“真有這麼神?”
腦子裡立馬蹦出薛濯那句買暖身的酒。
哎喲,這不是剛好對上啦!
她壓根沒想到,郎君這兩個字,還能分兩種念法。
未娶的是小郎君,成了親的,也能叫夫婿郎君。
樂雅美滋滋數出銀錢,一枚一枚排在掌心。
大娘收了錢,笑得見牙不見眼,眼角堆起細紋。
她轉身正要走,忽然一頓,猛地一拍腦門。
“哎喲!等等……這姑娘頭上的雙丫髻,是還沒許人家吧?”
算了算了,銀子到手才是實的。
樂雅拎著酒跨進禪房時,薛濯還伏在桌邊寫著甚麼。
既然是他這兩日的丫鬟,她也不等人吩咐,自個兒去矮几上取了個白瓷盞。
天早擦黑了,梨木案上燃著一小簇燈焰。
薛濯眼沒離紙,只抬眼一瞥,便伸手接過酒盞。
下一秒,他眼皮一跳,眉頭一擰。
“這是甚麼?”
樂雅眨巴兩下眼,老老實實答。
“不是您讓買來暖身的酒麼?”
“人回來了,接著磨墨。”
樂雅答應一聲,立馬動手。
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纖細小臂。
這會兒活兒快乾完了,她心裡鬆快多了。
低頭掰手指一算。
明兒個,就是弘安寺的第三天了。
只要再給薛濯當一天差。
回了府,她就能回到凝芳院,照舊去薰衣、疊被,做回那個清閒自在的丫鬟。
那個又冷又硬的男人,她這輩子都不想再伺候第二回!
想到這兒,她磨墨的手勁兒都重了幾分。
她還裝作不經意,掃了眼宣紙上的字。
薛濯的字,跟他本人一個樣。
可盯著盯著,那支紫毫筆怎麼突然一頓?
薛濯晃了晃腦袋,墨汁啪一下糊在紙上,整張邸報全毀了。
但這真不是最要命的。
明明外頭正颳著一月的刺骨北風。
再側眼一看旁邊的小丫鬟。
炭火旺,她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粉。
薛濯喉結一滾,忽然覺得胸口發悶,耳朵發熱,呼吸也短了一截。
莫非……真是炭盆太足,把人燻懵了?
他抬眼,聲音低沉。
“太熱了。把炭盆撤了。”
樂雅一愣,沒多問,轉身就去辦。
剛進屋時她還裹著厚襖,這會兒炭火燒得旺。
薛濯那雙鳳眼不動聲色地往她腰上一落,眉頭立馬皺緊。
等他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在琢磨甚麼,眼裡倏地暗了一層。
他瞧見她伸手去拿擱在屏風上的舊襖。
樂雅根本沒察覺,有一道沉甸甸的目光正牢牢釘在她身上。
她只低頭整理袖口,袖邊一道細褶被她撫平。
等她轉回書案邊,準備接著磨墨,卻猛地發現薛濯的臉泛著異樣潮紅。
“大公子您這是……”
話還沒出口,他手裡的紫毫筆哐啷砸在案上!
下一秒,紙筆硯臺全被掃到地上,樂雅只覺胳膊一緊,整個人騰空而起。
她瞬間瞪圓了眼。
薛……薛濯?
薛濯又晃了下腦袋,腹中像炸開一罈滾油,直燙到指尖腳尖。
懷裡的人傻站著。
傻看著,傻乎乎的,卻香得勾人。
他盯著她看了兩息,伸手托起她下巴,低頭就壓了上去。
樂雅腦子嗡的一聲,身子一僵。
這場景,一下子撞進她記憶裡。
上次找汗巾子,半夜在閒雲院,也是這麼猝不及防……
他他他……又來?
不管甚麼緣故!
這男人,就是個不講規矩的混賬!
可這回,他手比她快。
她手腕剛抬起,就被他一把攥住。
薛濯額頭上汗珠直往下滾,一滴接著一滴砸在青磚地上。
“樂雅,張嘴!”
樂雅牙關咬得死緊。
她喉嚨裡發不出聲音,只聽見自己急促的喘息聲。
他二話不說,兩指掐住她兩邊臉頰,手勁兒一沉。
嘴就被撬開了,舌頭也被他牢牢捲住。
就在這一瞬間,他猛地反應過來。
不對勁!
打從樂雅端來那碗暖身酒之前,他渾身上下哪兒都好好的!
他貼著她嘴唇低吼。
“你這個不要命的小丫鬟!酒裡你到底放了啥玩意兒?!”
樂雅腿都軟了,聽見這話,整個人當場僵住。
“奴、奴婢真不曉得啊……”
“大娘親口說的!說是暖身用的,喝了精神抖擻、通體舒泰,還香得讓人忘不了……”
話剛出口,樂雅突然倒抽一口涼氣。
對了!
那婦人還神神秘秘說這酒是從海船運來的稀罕貨,一邊說一邊衝她眨巴眼,笑得特別怪!
莫非……這壓根就不是暖身酒?
薛濯一聽,再看她這副懵懂樣,鳳眼一眯,火氣躥上頭頂。
“蠢貨!你是真傻還是裝傻?!”
樂雅原先還暗罵。
這大公子抽哪門子風?
可一聽說是他喝錯酒才失控,火氣退了兩分,心卻一下子揪緊了。
她本想買的是驅寒提神的溫補酒,誰能想到那婆子賣的是點火的烈性貨?
再一回想。
樂雅頓時臊得耳根發燙,心裡又酸又悔。
怪誰?
可再怎麼錯,也不該這樣欺負她啊!
她嚇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都顫了。
“大公子……是奴婢失職,您先放開我……”
“奴婢這就跑去找那婆子!問她有沒有解法,求您……先鬆手……”
話還沒說完,薛濯一手扣住她下巴,直接堵住了她的嘴。
不止如此,她清楚聽見他胸口砰砰作響。
樂雅魂兒都要飛了,牙齒打戰,擠出最後一句。
“大公子……奴婢今兒正來月事,實在……實在沒法侍候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