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出口,比井水還涼。
“凝芳院所有丫頭,失察失守,一人十杖。”
話音未落,幾個丫鬟臉色唰地發白。
樂雅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薛安蘭猛地掀開海天霞色的珠簾,俏生生一張臉,頓時失了血色。
“哥!你幹啥呢?!”
薛濯壓根沒搭理她,隨手拖了把老式藤編太師椅,在院子裡穩穩一坐。
“你管不住自己院裡的丫頭,哥只好替你管。”
話剛落,他順手接過璟才遞來的那張素箋。
薛安蘭一眼瞅見那紙,臉一下就僵了。
這不就是她悄悄寫給江亦珩的信稿?
薛濯嘴唇動了動。
他頓了頓,抬眼盯著她。
“安蘭,你念的是誰?心又飄到哪家去了?難不成這國公府大門,還容不下你這個人?”
薛安蘭耳朵尖發燙,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張了張,硬是沒吐出半個字。
親哥當場抓包她給外頭男人寫酸詩,這臉往哪兒擱?
她又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憑甚麼認命?
憋了一肚子氣,她梗著脖子喊。
“你要打要罰,連我一塊兒收拾好了!”
薛濯眼皮一沉,臉色比剛才冷了三分。
到底看著是自家親妹妹,才緩了口氣說。
“我不動你。但底下人失職,該領的責,一分不能少。”
幾個粗使婆子應聲進來,肩上扛著條寬板凳。
就是府裡專用來打板子的那種。
樂雅一眼看見那凳子,腿肚子直打哆嗦。
進凝芳院才兩個月,她還記得在二房翠玉院那回。
齊二奶奶一聲令下,她被按在這凳子上抽了十幾下。
皮肉腫得沒法躺,躺床上養了整整六天!
今天再來十下?
怕是骨頭都得震松!
薛濯沒瞧見,璟才卻瞥了個清清楚楚,心口一揪,默默垂下了眼。
地上跪著的一圈丫鬟早哭作一團,額頭咚咚磕地。
“奴婢錯了!”
“求大公子開恩!”
“饒了奴婢這一回吧!”
闌珊年紀最大,搶在頭裡撲上來,一邊抹淚一邊說:“全是奴婢的錯!是奴婢沒盯緊三小姐,旁人都沒摻和,求大公子只罰奴婢一個!”
其實闌珊真勸過。
幾天前就提過要不要去稟老夫人,是雅楠猶豫來猶豫去,拖到今兒才鬧成這樣。
她們平日體面得很,三小姐從沒伸手碰過她們一根指頭。
再說了,後院那寬木杖,比成年人手腕還粗。
一棍子下去,皮肉立刻腫起一道深紅印子!
薛安蘭聽著滿屋哭嚎,心口堵得慌。
她猛地抬頭,咬牙道:“哥!別打她們!是我堵著她們嘴,不讓她們報信的!”
薛濯眯了下眼。
“你心裡清楚,這幾封信若真飛出去,丟臉的可不是你一個,國公府的招牌,都要被你塗黑!”
薛安蘭狠狠咬住下唇,硬是一句反駁的話也沒吭。
薛濯冷聲補了一句。
“今兒這頓教訓,不挨不行。”
話剛落地,他眼角一掃,才發覺樂雅臉色發青,人直愣愣杵在那兒。
“大丫鬟,十下,剩下幾個,各五下。動手。”
他眼皮一垂,乾脆轉開了臉。
可餘光還是掃見薛安蘭氣得肩膀直打顫。
夜風微涼,天上掛著一彎細月。
凝芳院正房外的小院裡。
“啪!啪!啪!”
板子聲接連響起,一聲接一聲。
文霖是練過身手的,清楚這打板子的門道。
太輕,跟撓癢似的,白費功夫。
太重,骨頭沒斷,人先廢了。
他早跟那幾個婆子交代明白。
力道卡在中間,疼夠味兒,但別傷筋動骨。
大公子意思很明白,非得把人打醒不可。
薛濯今兒是真下了狠心。
懂事點的丫頭咬住下唇,死死憋著不哭不求饒。
可暖兒和慧琳才十二三歲,個子還沒長開,瘦得伶仃,眼淚嘩嘩淌。
樂雅額角全是汗珠,密密麻麻滲出來。
就那一瞬,她腦瓜子還飄了一下。
薛濯這板子,倒比上次在翠玉院打得輕些。
連外院跑腿送信的小桃子也沒躲過。
就因為給薛安蘭遞過幾回訊息,也被按在長凳上打了五下。
小姑娘不過十二三歲,胳膊細得像嫩竹枝。
被兩個婆子架住時拼命蹬腿,鞋都甩掉一隻。
五下完,樂雅撐著爬起來,手肘一軟差點跪下去,只得扶住春凳邊緣穩住身子。
闌珊、雅楠卻還在硬扛。
等倆大丫鬟十下挨完,薛濯才緩緩起身。
他朝薛安蘭低語幾句,聲音壓得極低,只夠她一人聽見。
說完便轉身走了,沒再回頭看一眼。
月光清亮,鋪了一地銀霜。
薛安蘭站在屋簷下,唇色發青,身子晃悠著。
她親自扶起闌珊和雅楠,雙手託著她們的手臂,一點點往上抬。
之後便攙著兩個大丫鬟,慢慢走回正房。
樂雅、暖兒、慧琳三個互相架著胳膊,一步一挪。
一進屋,三個人齊刷刷往炕上一趴。
慧琳嘴唇發白,說話時氣息短促。
“大公子……這也太……太不留情了……”
暖兒哼哼唧唧,趴在枕頭上,側臉壓得變形。
“我進國公府兩年多,頭回挨板子!真不是人乾的活!”
樂雅聲音軟綿綿的,氣若游絲。
“這都第三回了……上回花房,前回二奶奶那兒……我怕是八字裡帶捱打倆字,明兒得去慈濟寺燒香,順道算個命。”
聽她這麼一說,暖兒和慧琳反倒心疼起她來。
樂雅自己也嘀咕,難不成真撞上剋星了?
可再有理,也沒必要照死裡打啊!
想想吧,她命裡怕就住著這麼尊煞神。
姓薛,名濯,專治她這種倒黴蛋。
樂雅癱倒,眼一閉,身子軟成一攤泥。
凝芳院燈火忽然亮了不少。
薛濯竟請了大夫來!
那大夫身後還跟著個穿青布衫的女徒弟,梳著雙丫髻,腕上套著素銀鐲。
這叫啥?
先掄巴掌,再塞蜜棗?
可要是沒那巴掌,蜜棗誰稀罕?
話雖這麼說,有人幫忙上藥,總比自己齜牙咧嘴往傷處抹強。
那藥倒是見效快。
第二天早上,樂雅她們幾個丫頭,掃掃地、端端水,雖酸脹,勉強還能撐住。
闌珊和雅楠那邊就難說了。
闌珊右臂抬不起來,雅楠小腿腫得褲管都繃緊。
樂雅抱著托盤慢吞吞穿過月洞門。
一抬眼,又撞見那個穿墨藍襴衫、眉眼俊得扎眼的公子。
再俊,也是個笑面閻羅。
光是遠遠瞅見他背影,屁股就隱隱作痛。
薛濯一扭頭,目光直直落在她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