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德在瀋陽東面,稍稍偏北,沿著渾河東進只有不到七十里。原本在蒙古人佔據的時候,這裡是個千戶所,但也只是個聚落,充當瀋陽與斡盤千戶所之間往來歇腳的地方,沒有建起城池。
祥嘉十六年燕軍收復遼東後,在瀋陽設遼東前衛,這個地方離瀋陽太近,蒙古人就撤了。對於燕軍來說,這個地方是渾河谷的出口,但往東到坊州的斡盤千戶所要走二百五十里的狹長山谷,斡盤千戶所也沒甚麼重兵,蒙古人來犯也不會走這條山谷,加上遼東前衛駐守瀋陽重鎮,根本沒精力分兵守衛,所以這裡其實已經淪為無人管轄之地。
此後的兩年多,這裡都是往來的行商,走私販子的歇腳地,因為蒙燕兩方的默契,誰也沒有管這個地方。渾河再次穿過,北面緊貼著貴德山,貴德山在渾河北岸比較險峻,但渾河南岸卻有著一里多的平緩河灘,南岸的山勢也很平緩,遼金時還順著南岸修過驛路。
趙山傑率軍來到此地後,在北岸留了五百人在山上設防,其餘人都帶到了南岸。按照趙山傑原本的設想,是在山上撬下些巨石,將南岸的河灘驛路堵塞,其餘人馬在附近的山包上依次設防。
但昨夜燕行雲領著七千騎兵星夜趕到了貴德,涉水到了南岸,跟趙山傑交代了自己的計劃。趙山傑只得改變了自己的計劃,在河灘上放了兩個營,一前一後設防,因為時間緊張,只能簡單挖了些壕溝,立了些拒馬。
好在趙山傑此來本來就準備了與蒙古人死戰,來之前將瀋陽府庫還有方元修遼東後衛軍中的長槍步槊全部帶上了,此外,還有瀋陽城內僅有的十口銅製盞口銃,長約一尺,炮口三寸,重十二斤,發射石質和鐵製彈丸。
趙山傑將這些全都佈置在河灘最前的那一營中,希望可以嚇住阿術,延緩他的進攻。按照燕行雲的計劃,今夜午後,阿術就可能帶著騎兵到達貴德,如果能嚇住他,讓他先安營,明日再攻,今夜就可以趁其不備夜襲。若是阿術強攻,那隻能讓趙山傑先頂住,燕行雲最多分給他五百騎兵,關鍵時候支應,再多阿術可能會被嚇走,縮到後面去與女真人緊緊抱團。
雖然這不影響最終收拾掉阿術這一夥,但會大大延長時間,燕行雲還想著解決掉阿術後,再去堵截博日格德。所以趙山傑的任務不只是堵住阿術,還要讓其覺得只要明日一衝,就能衝破防線,給燕行雲的騎兵夜襲創造條件。
午正時分,一身魚鱗精甲的胡德龍在河灘的陣地中巡視,雖然已經是八月末了,但中午的太陽還是曬得人額頭冒汗。胡德龍抬頭瞥了眼微微偏西的太陽,被陽光刺得只能眯起眼睛的胡德龍嘆了口氣,如果蒙古人真的午後來襲,他們不只要直面蒙古人的騎兵,隨著時間推移,還要直面刺目的陽光。都說秋高氣爽好天氣,但胡德龍現在無比希望能來片烏雲,遮住天上的大太陽。
“胡將軍,您到後邊山上去吧!”前鋒營都統徐大正跟在胡德龍的身邊,“您放心,我在前邊看著,一定頂得住。”
已經身為遼東前衛指揮同知的胡德龍搖了搖頭,“這次我和親衛標留在你營中,平地對抗遼陽王的本部精騎,不是鬧著玩的,你不要掉以輕心,墮了咱們老錦州軍的威名。”
胡德龍和徐大正都是跟著趙山傑從原來的錦州軍一路過來的,徐大正也正是那晚到城門迎接韓熊的都統之一,是韓熊的老校尉。徐大正再次拍著胸脯向胡德龍保證,肯定不會讓一個蒙古韃子衝過他們的防線。
兩人正說著,西面的馬蹄聲漸起,煙塵漸起,隨著馬蹄聲如迫近的驚雷般滾滾臨近,大地也跟著顫抖。即便如胡德龍這般久歷沙場的宿將,面對七千騎兵向著自己衝來,臉色也不禁有些發白。排在前排的幾個新兵更是被這氣勢嚇得有些站不穩,不由得向後退了幾步,陣線都有些鬆動。
徐大正向前幾步大聲喊道:“慌甚麼,都是經過戰事的漢子,怕甚麼?不知道韃子不可能就這麼衝過來嗎?”
徐大正說的不錯,此時蒙古人迫近的氣勢雖然嚇人,但也只是在行軍,到了陣前肯定要休整一番,再輪番攻過來。要是這麼一大坨直直撞過來,也用不著燕行雲夜襲了,前鋒一擋,他們自己就能把自己撞死大半,燕軍等著收拾戰場就完事了。
喊完徐大正看了一眼退後的幾人,發現是幾名新兵,不由得大怒:“你們標長呢?讓他滾過來!”
排頭這一標的校尉趕緊跑過來,徐大正對著他破口大罵:“你狗日的早上吃屎的時候嗆著了,把屎嗆你腦子裡了?誰讓你把新兵放前邊的,不知道今天要對付甚麼人嗎?趕快把老卒給我換上去,讓新兵在後邊先看著,不長腦子的東西!”
這校尉捱了一頓罵,趕緊去調整部署。幾名新兵被換了下來,但因為自己導致校尉被臭罵,這幾名新兵更加緊張,腦門上此時全是汗。後邊的幾名老卒招呼幾個新人分散開坐到身邊休息。
一名老卒拍拍旁邊小兄弟的肩膀,咧著嘴小聲說道:“沒事,咱們校尉腦子不好,之前讓驢踢過,捱罵是常有的事。小兄弟,別害怕,記住了,你的兩條腿是跑不過韃子的馬的,你把屎拉在褲襠裡也擋不了韃子的箭,想活命就得豁得出去。一會跟在爺們身邊,站穩了,等老子讓你捅,你只管閉著眼睛拿長矛往前捅就是。記住一件事,咱爺們就算是死,也得帶著韃子下去,這才夠本!”
經過老兵的開導,幾名新兵的緊張的心情緩解了許多,扭頭藉著前排的縫隙望去,果然如都統所說,蒙古人的大隊在距離遼東前衛陣地前三里的地方停了下來,只有幾十名前鋒來陣前探了探虛實。
遼東前衛這邊只有前邊的大盾和長矛手站了起來,連弓箭都沒有放,那幾十名蒙古騎兵也只是在陣前一百三十步左右的距離向著燕軍這邊拋射了一輪箭矢,在一百二十步前折返。
蒙燕雙方交戰多年,都清楚對方的底細,步弓手最遠的拋射距離差不多一百二十步,而馬弓手藉著馬的速度,可以將拋射距離拉到一百六十步。但實際雙方真要想有效殺敵,射箭的距離都是在五十步左右,所以此時蒙古騎兵的拋射,更像是在挑釁,也是在藉此看看對面步卒的膽量,會不會因為拋射的箭矢導致陣腳鬆動。
不是經歷過與蒙古騎兵對峙計程車卒,面對洶湧的騎兵,心裡壓力本就很大,很可能因為這些沒甚麼殺傷力的箭矢就自亂陣腳。若是對面因為這種拋射陣線就有鬆動,蒙古騎兵就會輪番在遠距離拋射,然後突然衝鋒再折返,這樣幾番操作,一半的步卒防線自己就潰了,這時候蒙古騎兵只要跟在後邊割草就好了。
但兩遼的燕軍自然不會怕蒙古人的這種把戲,更何況遼東前衛本就是原來的錦州軍改編的,有著許多老卒,面對蒙古人胡亂的拋射,他們動都沒動,除了前方一排站起來防備蒙古人突然衝陣的,後邊的人依舊坐在地上休息。
這些蒙古人的前鋒見到這種情形,明白再做試探也毫無意義,只是在空耗馬力,所以他們沒有過多糾纏,只進行了一輪拋射就回到了本陣。騎馬立於陣前的阿術看著遠處燕軍陣線的動靜,心頭一沉,明白不掉層皮恐怕難以沖垮燕軍的防線了。
“抓緊休整,飲馬喂料,半個時辰後進攻,今天入夜前,務必衝破燕軍的陣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