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馳自從跟著姐姐到了燕行雲的軍中,一直是以養馬奴的身份跟著張恪。不過當時的張恪已然是燕行雲身邊的謀士,李道馳也就跟在張恪身邊幫忙幹些雜活,張恪覺得李道馳還算機敏,也就在閒時教他讀書。
也是因為張恪的緣故,李道馳自然和韓熊混到了一起,一邊跟著張恪讀書,一邊跟著韓熊習武,偶爾王遠猷等人也會操練一下這個小子。
兩年前,在燕行雲的允准下,李道馳直接進了驍雲衛的遊騎營。後來隨著李妙清成為燕行雲的侍妾,李道馳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被升為什長。在一次與蒙古探馬的交鋒中,李道馳帶人斬首五級,升為校尉。
此次燕行雲出征本想帶上李道馳,但李道馳決定留守遼陽,燕行雲同意了,並留下三百遊騎都由他節制。之後,李道馳又在留守計程車卒中遴選了兩百會騎馬的補充進自己麾下,楊大山就是這樣被編入遊騎的。
博日格德率軍南下後,本來也是先圍的瀋陽,想要一路推過來。但圍了瀋陽兩日,還沒有大舉攻城的時候,博日格德探得燕行雲似乎沒有撤離遼陽,遼陽城頭上仍有燕王世子的認旗。
在抓到的零散漢人遊騎和百姓的口中,博日格德也確認了這一點,漢人沒有大規模撤離的跡象,燕行雲及其僚屬還在遼陽城內,準備堅守。
博日格德大喜過望,當即決定放棄強攻瀋陽城,直接南下圍攻遼陽。博日格德計劃的很好,如果燕行雲真的在遼陽城內,那麼自己圍攻遼陽城,遼東地區的其他燕軍必定來救。
只要漢人敢出城,在遼東的曠野上,博日格德就有信心將他們各個擊破,屆時整個兩遼都是囊中之物。哪怕燕行雲不在遼陽,漢人仍是分城據守,只要自己攻破遼陽城,也可打擊漢人的軍心,瀋陽城的守軍也會被徹底隔絕,屆時想要回頭收拾掉這群喪家之犬也是易如反掌。
於是,博日格德直接率領五萬大軍南下,直撲遼陽,並且沒有留下任何兵力在外威脅瀋陽城的守軍。博日格德要的就是增加瀋陽城守軍的底氣,希望他們敢出城援救遼陽城,他就可以在野外一舉將其殲滅。
在探得博日格德大軍南下遼陽後,李道馳當即找到張恪、葉庭圭與石景陽三人,建言道自己手下的五百遊騎本就是為了各城之間聯絡及探查蒙古人的動向。
如今博日格德刷軍南下似要圍困遼陽,自己這五百人若還留在城內,便是城中困獸,除了守城,再無他用。如此一來,這些遊騎也就失去了價值,各城之間聯絡斷絕,恐生差池。所以他想帶著這五百遊騎即刻出城,在外邊聯絡各城守軍,相機而動。
葉庭圭和石景陽認可了李道馳的想法,張恪思慮片刻也答應了下來,讓其出城之後小心行事,不可與蒙古人交鋒,想辦法聯絡瀋陽及廣寧守軍,讓他們堅守城池,無須擔憂遼陽的情況。
張恪本想讓李道馳去與李妙清道個別再走,但李道馳也是怕長姐擔憂,再生事端,只讓張恪代為轉達,當即領著五百遊騎出了遼陽城。
出城之後,李道馳直接帶人扎進了遼陽城東部的山林裡邊,博日格德兵強馬壯,注意力也全在瀋陽及廣寧方向,雖然注意到這一小股出城的騎兵,也沒怎麼在意,這讓李道馳安穩的在山林裡紮下了根。
在這之後,李道馳帶著人跑到瀋陽與守城的趙山傑和方元修見了一面,與他們通報了遼陽城的情況。而後,李道馳就開始帶著手下的五百人不停襲擾博日格德的補給線。
蒙古人一貫的作風是打到哪搶到哪,但這次進攻遼東,燕行雲這邊早就做了堅壁清野的準備,整個遼東的糧食與人口大多遷入城中,餘者散入山林之內,雖然有些遺落,但絕供不起五萬大軍人吃馬嚼。
所以這次博日格德的補給需要後方供給,又因為博日格德突然南下遼陽,補給線拉的更長。遼東地區最大的河流是遼河,在遼東境內,遼河由北向南入海,所謂遼東遼西便是以遼河為區分。
而遼東境內則是有數道河流由東向西注入遼河,在瀋陽以北約四十里便是蒲河,而瀋陽城就是立於渾河北岸。再向南便是太子河,太子河在遼陽城外有個折彎,流向由自東向西,改為自南向北,繞過遼陽城後再折向西。遼陽城便是引太子河水為護城河,北面東面皆是河流乾流。
如此一來,博日格德包圍遼陽城,營地便不可避免被太子河分隔,而他的補給自瀋陽北面的鹹平府運抵,最少要過蒲河與渾河兩道河,這就給了李道馳襲擾的機會。
本來博日格德並不在乎這些,他一門心思全鋪在攻下遼陽上。但開始攻城之後,事情就變得越來越不順遂。遼陽城的城防很是堅固,裡邊燕軍計程車氣也很高,攻城一時之間難見成效。
後來隨著攻勢持續,博日格德能感受到遼陽城的防守在動搖,但每次攻上城頭又不可避免的被頂了回去。遼陽城就像風中搖曳的一顆柿子,你看著他掛在纖細的枝頭,在風中不停的搖晃,彷彿隨時會被風吹落,但它搖搖晃晃偏是不落。
而隨著時間延續,再想掉頭去打瀋陽也不可能了,一來如此反覆莫說攻城拔地,軍心就先潰了。二來,看著城頭上飄揚的燕行雲的認旗,博日格德也著實不甘心就此放棄。
如此一來,攻城受挫,補給又時常被騷擾,自然就惹得博日格德大為惱火。為此,博日格德雕牌了兩千騎兵在沿線設伏,希望抓住這次不時騷擾他的遊騎。
但李道馳對此早有防備,他預想到如此不停的襲擾可能招致博日格德的針對,與趙山傑早就商量好了對策。藉著博日格德沒有派兵看守瀋陽城的契機,瀋陽衛化整為零,悄悄潛出城外埋伏,李道馳也故意將襲擾的地點集中在蒲河與渾河之間的路段。
於是,在引出博日格德的兩千伏兵後,李道馳帶著他們一路疾馳,直接扎進了早已等待數日的瀋陽衛包圍圈中。兩千蒙古騎兵近乎全軍覆沒,李道馳藉機補充了一批良馬,然後立刻分散,再次回到遼陽東邊的山林中隱藏,以防博日格德惱羞成怒,對他們大肆圍剿。
事情也確如李道馳所想,兩千騎兵被伏殺,博日格德立刻調了大批騎兵北上,搜尋這股遊騎。但李道馳在伏擊之後立刻就分散撤離,瀋陽衛也撤回了瀋陽城內,博日格德再怎麼憤怒也無濟於事,而且這無疑再次拖延了博日格德攻城的進度。
這也是此時李道馳領著一標人馬藏在太子河上游河畔的原因,到中秋這日,他們已經在山裡藏了五天,遼陽被圍也已經有了二十天。
帳中,待到胡裡古坐定,喝了一碗湯,李道馳才開口:“幾位都是老遊騎了,叫幾位過來是想向幾位請教一下咱們這些人以後的動向,是繼續在此隱藏,還是接著出擊,各位有甚麼想法,儘可以暢所欲言。”
胡裡古幾人聽完倒是都沒有如何客氣,紛紛開口,都是覺的他們這夥人不適合再去襲擾蒙古人的補給,上次蒙古人吃了那麼大的虧,此時再去襲擾,很可能會被蒙古人逮到行蹤,全軍覆沒。
而且他們這不到五百人,此時也很難對蒙古人的補給線造成嚴重的影響,與其冒險去火中取栗,不如儲存實力,探明蒙古人的動向,聯絡各城,等到蒙古人力竭退去時,看有無機會引諸城大軍合力破敵。
李道馳聽完點頭表示認同,見此,胡裡古幾人也在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倒不是眾人畏戰,只是明知對戰局無甚大礙,還要去送死,那就太不值得了,他們這些時日對這位小將軍還是服氣的,認定李道馳是有些本事的,但總歸是怕年輕人貪功心切,腦子一熱帶著大夥白白送死。此時見李道馳認可了他們儲存實力的意見,幾人心中的憂慮也放下了大半。
議過了此事,李道馳指著桌上攤開的兩遼堪輿圖接著問:“幾位熟稔兩遼情形,胡什長對蒙古人那邊也更熟悉一點,你們說說,若是博日格德想撤,他會怎麼走?”
對於此事,帳內的幾人就不敢擅自開口了,他們都明白,李道馳此問是想為將來趁蒙古人撤軍時引遼東諸軍合圍,打一場野戰,事關全域性,他們幾個什長縱然心中有些猜想,也不敢在此時胡言。
見此,李道馳笑了笑,“諸位不必如此拘謹,我們遊騎是大軍的眼睛,將我們所見所聞報上去,做主的是世子和諸衛指揮使們,今日咱們在此也只是閒聊。就算我日後將想法報上去,也是對世子說是我的想法,猜對了我有功自然忘不了諸位,猜錯了就算數萬大軍白忙一場,難不成還能降過錯歸咎到幾位什長的頭上?世子殿下丟對不起那個人,所以各位,放心大膽的說!”
李道馳這一番直白無比的話,倒是讓帳中的幾位都笑了起來,只是眾人還是盯著地圖,沒有肆意發言。
最後,還是胡裡古率先開了口,“校尉,現在博日格德的大軍分處太子河兩岸,太子河不是甚麼大河,雖然咱們無法抵近偵察,但可以想見,博日格德必然在河岸上搭建了浮橋,方便兩岸聯絡,所以這倒河對蒙古人沒甚麼阻礙,尤其是現在已過中秋,如果再晚一個月,河水就會封凍,若是天冷的早,可能時間更短。”
眾人聽著胡裡古的話,紛紛點頭,胡裡古是女真人,在遼東生活了十幾年,對遼東北面的地界也熟悉,所以他的看法是很有價值的。
胡裡古接著說道:“所以河水封凍是個很要緊的問題,假如蒙古人現在就要撤,那麼他們大機率是要自遼陽向東,在渾河與太子河之間,往東寧府五老山城那邊,直接撤到南京萬戶府的地界去。因為此時河水沒有封凍,若是走來時路,直接北撤,可能會遭到瀋陽的截擊。而遼河西面,繞陽河、羊腸河與遼河之間是大片的水澤,封凍之前無法行軍。之前世子殿下突襲遼東就是接著化凍之前自水澤穿越,而拿下遼東後,水澤解凍,就只能自遼陽向南,繞行遼河入海口經廣寧回遼西。”
李道馳再次點頭贊同,“胡什長的意思是,若是水澤封凍之後,博日格德就很可能先渡過遼河,自遼河西岸經水澤直接北上,這條路更短,只有二百里就能到達寧昌,大軍快馬疾行,兩日就可以脫離遼東。”
“三日吧,封凍後的水澤也不是那麼好走的。”胡裡古盯著地圖,用手在地圖上指著,“太子河與渾河在遼陽以西五十里處交匯,再向西南三十里與遼河交匯,而西邊的繞陽河與遼河的交匯處更在西南約八十里處。博日格德可在這八十里之間多處渡河,快速將大軍調至遼河西岸,沿遼河快速北上,這樣在進入寧昌地界前只需再渡過一次羊腸河即可,羊腸河河道本就纖細,不算甚麼阻礙,只要過了羊腸河,我們就不可能再威脅到他們。”
“若我們遼西的大軍自廣寧東進攔截呢?”帳中一位什長髮問。
胡裡古搖了搖頭,“難,廣寧距遼河西岸大約二百里,步卒行軍怎麼也要四五天,博日格德撤退前肯定要派探馬監視各城。廣寧方向都不必過於深入,在繞陽河北岸撒一些探馬就夠了。而且我說的路線只是少渡河的一種路線,其實河水封凍之後,沒甚麼太大差別,博日格德完全可以先撤回到太子河北岸,然後直接北上,渡過渾河,沿著遼河東岸北竄,若是發覺瀋陽城兵力調動,再渡過遼河到西岸進入水澤。或者他們求穩,不走此路,就在太子河與渾河之間向東去南京萬戶府,河水封凍之後,他們的選擇只會更多,更難以捉摸。”
“但如此想來,沿遼河直接北上風險也不是很大,被堵截的風險很小,距離也更近,博日格德選擇沿遼河北上寧昌的可能也就越大。”李道馳盯著地圖,用手在胡裡古剛才說過的路線上劃了一遍。
胡裡古聞言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確是如此,若是河水封凍之後,他們沿遼河北上的可能更大一些。”
李道馳笑著點了點頭,“好,今夜就到此吧,諸位沒甚麼事也早些回去歇了,讓值夜的兄弟們小心些,別被人摸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