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啊!”
“你還在等甚麼?”
“她先背叛你,她該死!”
姜籬垂眼看著手裡的魔劍,魔氣在上面不斷翻滾,急著見血,急著替她給這十八年討一個公道。
可姜籬忽然覺得沒意思。
真沒意思。
被人捅一刀,就要黑化了?憑甚麼啊?她配嗎?
十八年裡,她山裡抓魚,雪地撿孩子,瘟疫城裡熬到天亮,和那群正道修士打到半路還互相扔丹藥,黑風寨墳頭年年拔草……
一個曾經順手救過的人而已,如果不找來,她估計都忘了,哪裡值得她忽然就不做人了?
識海里,魔劍的笑聲戛然而止。
“你瘋了?!殺了她啊,殺了那個忘恩負義、背叛你的卑鄙小人啊!”
姜籬沒搭理它。
她看向阿螢。
阿螢站在人群后,降魔刀還握在手裡。
她明明才刺穿了姜籬的心臟,卻不敢再往前半步。
“她背叛了我,我就得殺了她?可笑。”
院子裡沒人說話。
連那些喊著誅邪的仙門弟子,也像被人按下了靜止鍵。
“你不會還要相信人類吧?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就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我信。”
魔劍尖叫:“你信個屁!她拿刀捅你!他們要殺你!你還信?”
“那隻能證明是她變得卑鄙,變得不值得相信,我又沒變。”
姜籬抬手,指尖按在自己眉心。
“我對人好,不是因為對方先對我好,是我想對她好。”
“我救人,不是圖報答。”
“我殺人,也不是圖痛快。”
“從頭到尾,只是我想這麼做而已。”
“世界可以混亂,他人可以無常,但我選擇以何種姿態立於世間,由我,且僅由我決定!”
魔劍在識海里翻騰,十八年來堆積的怨氣全壓了上來。
“蠢貨!你會後悔!”
“後悔就後悔,那又如何?”
魔氣在姜籬體內劇烈震盪,魔劍發出刺耳的悲鳴試圖最後一搏。
姜籬抬起手,一把抓住了魔劍因為情緒震盪而凝聚中的虛影。
這些年,它完全融入她的身體,她的神魂,讓她無法與它同歸於盡。
但現在,她終於將它抓在了手心。
那是一柄黑紅色的劍影,根鬚般的魔紋扎進她神識,纏了十八年。
它曾在她垂死時遞來力量,也在每一個夜裡誘她發瘋。
“姜籬!”
魔劍嘶吼。
“沒有我,你早死了!”
“是。”
姜籬點頭。
“所以我讓你多活了十八年。”
魔劍:“……”
“現在,你該上路了。”
姜籬趁這個空當,五指收緊。
她把那柄劍影往外拔。
痛意從魂魄裡割過去,姜籬耳邊甚麼都聽不清了。
血從她唇邊落下,她沒鬆手。
“就算全天下都背叛我,我也不會變成我不想成為的人。”
“跟任何人無關。”
“這就是我的道。”
最後一句落下,識海里那團黑紅魔影被她連根拔起。
“啊啊啊啊!”
魔劍發出一聲尖嘯。
院中所有飛劍齊齊墜地,仙門弟子被震得跪倒一片,有人捂著耳朵,血從指縫裡流出來。
姜籬站在原地。
她身上的紅光退去。
眼底猩紅一點點散開,露出原本的黑。
魔氣從她體內噴出,卻沒有再傷人,而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碾碎,化成細碎光塵。
那柄陪了她十八年的魔劍,在她掌心寸寸崩裂。
碎到最後,只剩一點黑芒。
還不死心地罵了一句。
“你真他孃的……”
後半句沒罵完。
沒了。
姜籬低頭,看了看空蕩蕩的手。
還挺遺憾。
這玩意兒嘴碎歸嘴碎,平日拿來拌嘴,倒也解悶。
她嘆了口氣。
“下輩子少管閒事。”
四周安靜到有些詭異。
那些仙門弟子先前喊得最響,這會兒全成了鋸嘴葫蘆。
為首男修從牆邊爬起來,滿身灰,張嘴想罵妖魔,卻對上姜籬那雙恢復清明的眼,話卡住了。
這哪還是妖魔?
她身上沒有半點魔氣,甚至被無數靈氣環繞,靈氣爭先恐後地湧入她的丹田,恨不得現在就助她飛昇。
阿螢握刀的手抖得厲害。
“你……”
她只吐出一個字,後面再也接不上。
姜籬朝她走過去。
阿螢往後退。
一步。
兩步。
直到阿螢退到花楹樹下,背抵住樹幹,再無路可退。
她抬頭看向姜籬,嘴唇發白。
“你要殺我?”
姜籬沒答,只是伸出了手。
“!”
阿螢下意識閉眼,降魔刀卻沒再抬起來。
可是,先於死亡降臨的卻是姜籬溫柔的掌心,落在她的頭頂,像是小時候那樣輕輕拍了兩下。
十八年前,她也是這麼拍那個小姑娘的腦袋。
那時阿螢瘦得只剩骨頭,抓著她的衣角,哭著說長大了會還。
十八年後,長大後的阿螢多出了很多算計,性命、名聲、門派、前程,哪一樣都比舊日承諾重。
姜籬不在意她的毀諾,但這並不代表她就可以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
“你欠我的心,該還了。”
“!”阿螢睜開眼。
下一刻,姜籬的手便穿過了她的心口。
阿螢低頭看著胸前空洞,反倒釋懷地笑了。
“果然,師尊沒有算錯,你……真的會來取我的心。”
所以,她不想死,才帶著師兄師姐來了這裡。
誰曾想……
姜籬看著手中那顆心:“之前不想取,現在我想取,那就來取了。”
阿螢慢慢跪下。
她仰頭看著姜籬,眼裡沒有恨,也沒有求饒。
“那我是不是……不欠你了?”
“那你想得挺美。”
阿螢苦笑著倒在地上,再也沒能爬起來。
院子裡颳起風,院門忽然被吹開,無數的人在這一刻衝了進來。
他們有些面孔很陌生,有些卻很熟悉。
“不許欺負小妖怪!你們滾出去,這裡不歡迎你們!”
是她救過的樵夫。
“阿彌陀佛,施主雖然誤入魔道,但赤子之心,何必趕盡殺絕,老衲願為她作保,天衍宗的各位還是退去吧。”
是總想渡她的大師。
“滾你丫的,她只能死在老子的劍下,誰準你們傷她的!?”
是和她互砍的修士。
“妖魔姐姐,你別怕,我會想辦法治好你。”
是瘟疫時救下的孩子。
他們以身為盾,將那些要置她於死地的修士攔在最外面。
姜籬先是一愣,隨即笑了,這一次是真的燦爛的笑容。
啊,她記起來了,她叫姜籬。
? ?二更送上,明天開始感情線,三人修羅場開始倒計時,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