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初遇 季凌站在原地,久久沒有收回視線……
昏暗的房間內, 微弱的月光從窗外照映在季凌臉上,她穿著在鏽帶常穿的那套睡衣,髮絲有些凌亂, 垂在額前,遮住了半隻眼睛, 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像是很多天都沒有好好休息。
手中的銀鐲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仔細看,上面有些輕微磕碰, 在鏽帶淪陷那天,她不顧阻攔闖入遍地是畸變種的鏽帶,通訊器上最後顯示的定位是在——家。
那裡已經變成一片廢墟,季凌永遠不會忘記當時的感受,站在曾經是家的地方, 腳下是碎石和鋼筋,空氣裡瀰漫著焦糊味和腐臭味。
她拼命在廢墟中尋找著鬱寧的身影,翻開一塊又一塊石板, 手指被碎玻璃劃破,血滲出來,混著灰塵,她不覺得疼, 精神屏障讓她免於畸變種的攻擊, 但阻擋不住那些聲音——慘叫聲、嘶吼聲混雜在一起。
她沒有找到鬱寧的任何蹤影, 唯一找到的是安安, 它被壓在一塊石板下, 身體在發抖, 毛上沾著血和灰,後腿好像受傷了,所幸, 它還活著,安安發出微弱的聲音。
季凌呼吸微滯,將安安抱在懷裡。
就在她絕望之際——她感受到了屬於自己的精神力波動,在同樣被夷為平地的城防部,她找到了這個手鐲。
手鐲被燒得有些黑,表面沾著乾涸的血液,同樣,還有被燒焦的手臂。
季凌閉上眼睛,她不願相信鬱寧死在那場災難裡——他只是失蹤了。
她回到圓環區的家,鬱寧在這裡短暫居住過,衣櫃裡還掛著他的衣服,浴室裡有著他的毛巾,季凌把這些東西原樣放著,沒有動。
關於鏽帶的一切資料全部被封鎖,她無從得知那天,發生了甚麼。
季凌眼眶發紅。
為甚麼那天她要離開鏽帶,如果她留下來,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沒有人能回答她的問題。
季凌一直在尋找有關於鬱寧的蹤跡,每一條訊息、每一個線索,她都會去查,有人說在鏽帶邊緣見過一個啞巴Omega,她趕過去,不是,有人說在圓環區的醫院見過臉上有傷疤的Omega,不是,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都從希望到失望,從失望再到絕望,再從絕望裡自己爬起來。
心裡總有一個聲音告訴她——鬱寧沒有死。
只是,季凌垂下眼,她發現自己似乎找不到任何有關於鬱寧的訊息,有的,只是似是而非,混淆視聽的訊息。
他,就像徹底蒸發在人間般,越是可疑,就越是有希望。
“叩叩叩——”
敲門聲穿過長廊進入她的鼓膜,季凌低下頭,深吸一口氣後起身,將手鐲放入口袋,門外,是方純。
她穿著熨帖的制服,頭髮盤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就像是初見時那般,她似乎從未發生改變。
“季少校,這是白塔根據匹配度為您選擇了最合適的Omega。”方純將一沓資料遞給她,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季少校還沒有正式恭喜您進入圓環城防部呢。”
季凌看著那疊資料,伸手接過,“麻煩了。”
她將門重新合上,對於那沓資料她隨手放在茶几上,沒有翻開。
她來到陽臺,整個鏽帶淪陷,圓環區沒有接納任何外來人員,從鏽帶逃出來的人被擋在高強之外,在圓環區的邊緣形成了一個小鏽帶,規模比之前小了很多。
一切都變了。
季凌三天後正式入職,臉上的神情只剩麻木——她為了救鬱寧孤身進入已經淪陷的鏽帶,殺了很多畸變種,根據過往功勳疊加,現在,她的軍銜從少尉變成了少校。
她的職責依舊是保護基地,可她卻保護不了鬱寧。
你,到底在哪裡呢?
季凌抬頭透過防禦網看向高懸在頭頂的月亮,上面沒有畸變種飛過,圓環區比鏽帶多了一個裝置,遮蔽儀,有了這個東西,畸變種無法靠近防禦網。
同一片天空之下。
慕元清同樣望著月亮,他趴在陽臺的欄杆上,穿著棉質的睡衣,頭髮毛茸茸的耷在頭頂,夜風把他的髮絲吹起,癢癢地蹭著額頭,圓環區的夜晚很安靜,高聳明亮的建築物籠罩在黑暗之下。
站在他身旁的是他的母親——慕枳,她伸手替他攏了攏因為低頭而耷拉下拉的劉海,指尖拂過他額頭上那層厚重紗布。
母親摸了摸元清的腦袋,聲音溫柔,“在想甚麼?”
慕元清眨了眨眼,他想說話,張嘴,喉嚨裡只擠出一絲沙啞的氣聲,他發現自己甚麼聲音也發不出,眼裡閃過疑惑——他忘記自己不能說話。
慕枳手頓了一瞬,隨即彎起,溫聲道,“元清只是受傷了,最多一個月就能治好。”
慕元清點頭,裸露在外的、白皙的面板上冒起點點疙瘩,他覺得有點冷,母親牽著他的手,手心柔軟而溫熱,將他帶回房間。
“晚安,元清。”慕枳將門合上。
房間內留下一盞暖黃的燈光,它照映在慕元清的臉上,左側的臉白皙無暇,右側,大塊地方被紗布抱住。
慕元清走到邊緣雕刻著精緻花紋的鏡子前,看著自己的臉,眼尾下垂,睫毛在眼下落下一片陰影,他捂住自己的心口,最近頭總是會隱隱刺痛,像是有甚麼東西壓住,母親說他受傷傷到腦部,忘記了很多事情。
可是,他撫上自己額頭的紗布,他與鏡子裡的自己對視——為甚麼,他的眼睛裡總是有一抹化不開的悲傷?這樣的悲傷從何處而來,為甚麼,難過到,即便他失去了記憶卻仍然記得悲傷的感覺?
母親溫柔,父親雖然寡言但眼裡對他都是疼惜,家裡的床很軟,飯菜很香,一切看起來很好,可他的心卻空落落的。
他不明白,他總覺得自己像是忘記了很多東西,很多很多重要的東西。
慕元清想起醒來那天的感受。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早晨,他躺在溫暖的被子裡,渾身暖洋洋的,床旁是醫生和...母親父親,母親雙眼含淚,她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喊住他的名字。
父親站在母親身後,眼眶同樣紅紅的。
他那時候不知道元清是誰,現在知道了,是他,可他還是覺得這個名字有些陌生,像是一件借來的衣服,合身,但不是他的。
慕元清坐到床上,他記得剛醒來,身上的面板遠沒有現在細膩白皙,上面有疤痕,可母親讓他躺了幾次一種叫美容艙的東西之後,那些疤痕不見了——除了臉上和脖子上的。
慕元清想揭開紗布看看裡面是甚麼樣子,可母親卻說,不許那樣,那個傷口太猙獰怕他看了會難過。
她會帶他去看基地裡最好的醫生,治好臉上的傷和因為受傷而落下不能說話的病根。
他回想著那個醫生的名字——好像,叫徐纓?他晃了晃腦袋,比起那個人,他對另外一個人更加感興趣。
慕元清拿起放在床頭櫃上的紙質資料,上面印著白塔的徽章,燙金的字型,摸起來有凹凸感——他翻開第一頁,一張白底照片映入眼簾,上面的人五官精緻,眉目清冷,嘴角平直,她有著一雙很特別的眼睛,是紫色的,她的名字也很好聽。
他默唸著那個名字,嘴唇張合,沒有聲音。
季凌,季——凌
心臟猛跳一下,他說不清為甚麼,只覺得這兩個字念在嘴裡,舌尖莫名發燙,好像曾經念過很多遍。
母親說,這是白塔為他找到的最合適的他的Alpha,不過母親希望他在她的身邊多待幾年。
他懵懵懂懂地聽著母親的敘述,大概知道了怎麼回事——這個Alpha是他未來的婚契物件,也就是伴侶。
就像...母親和父親...他以後需要和這個Alpha在一起生活。
手指撫上自己的臉,慕元清覺得自己的臉頰有些熱,他像是被燙到般將資料重新放回床頭櫃上,鑽入柔軟的被子裡,睏意席捲,他緩緩閉上眼睛。
夢裡,他被一個人抱在懷裡親吻,她的動作很輕,很溫柔
他艱難地睜開眼想看清是誰,卻正對上一雙紫色的瞳孔。
季凌睜開眼,陽光從窗外灑落,她下意識看向自己的懷裡,空空如也,不再有一個緊靠著她的身體,不再有一顆毛絨絨的腦袋埋在她的頸窩,不再有手指攥著她的衣角,連睡夢中都不肯鬆開。
鬱寧的手,她握過無數次,涼的時候握過,暖的時候握過,抖的時候握過,無力地下垂時她也握過,可現在,她沒有任何他的音訊。
喵——
渾身雪白的安安跳到枕頭旁朝她叫喊,嘴角張開一個小三角形,用軟軟的肉墊按照她的肩膀。
季凌失落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暖意,她摸了摸安安毛絨絨的腦袋,不自覺開口,聲音沙啞,“安安,你想鬱寧嗎?”
喵——
Alpha嘴角微微彎起,彎起的弧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出來,眼睛卻始終垂著,睫毛遮住了瞳孔裡翻湧的情緒。
她沒有睡懶覺的習慣,即使,沒有人需要她早起做早餐,通訊器適時響了一聲,是徐纓發來資訊。
【徐纓:我將於今日早抵達圓環區,是否有空和我這個老友一聚】
季凌手指在螢幕上划動著,將通訊器放下,她要準備赴徐纓的約,不過徐纓早上有事情,她讓她在醫院等她。
開車來到醫院樓下,季凌穿著常服,柔順的髮絲搭在肩膀,她沒有著急進去,而是靠在車門上,開啟相簿看了看她和鬱寧的合照。
如果...如果鏽帶沒有淪陷,今天大概也是她帶鬱寧來找徐纓的日子。
季凌瞳孔微動,睫毛顫抖一下,準備轉身。
忽然,她敏銳地捕捉到一絲、極淡的、熟悉的資訊素,她直起身體,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尋著,心口像是被人攥住,瞬間提到嗓子眼。
她已經很久沒有聞到這個味道了。
慕元清剛從車上下來,母親似乎有些忙碌正在打著通訊,語氣急促,似乎在處理著甚麼要緊的事情,一隻手握著通訊器,另一隻手朝他揮了揮,示意他在路邊等。
他站在車旁,有些無聊,被眼前飛過的蝴蝶吸引注意力,翅膀是粉色的,從他眼前飛過,不緊不慢。
很漂亮的生物,他第一次見。
慕元清追著那隻蝴蝶,穿過停車場的間隙,繞過路邊的花壇。蝴蝶飛得不快,總是在他快要碰到的時候,輕輕一偏,又飛遠了一點,腳步不自覺跟上去。
絲毫沒有注意到他來到了車行道上,不遠處一輛白色的車正朝他駛來,引擎聲由遠及近,
慕元清沒有察覺到危險,在白車即將觸碰到他的瞬間。
他的手臂被人用力拉住,被帶到一個溫暖的懷裡,
季凌看著那雙熟悉的雙眼,瞳孔驟縮,幾乎是下意識摟住他的腰,“寧...寧寧?”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到懷裡的人。
他穿著白色的毛衣,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臉上戴著面罩,把整個臉遮住,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黑寶石般、溼漉漉的眼睛。
她不會認錯這雙眼睛,在回憶裡,在每一張她翻來覆去看過的照片裡,在每一個她以為他回來又發現只是錯認的瞬間。
慕元清感受著耳邊呼嘯而過、快速行駛帶過的風,呼吸幾乎停滯,他看著眼前那張被放大的臉,眨了眨眼睛,但在聽清她說的話後,又用力推開她從她的懷裡退了出來。
動作很急,像是被燙到一般,腳步踉蹌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Alpha被他推得後退幾步,手指還保持環抱的姿勢。
季凌掌心還有他的溫度,還有他衣服上柔軟的觸感,還有——那股熟悉的、極淡的清檸味。
“元清——”
一個有些年長的女性Alpha從不遠處快步走來,頭髮盤得很整齊,穿著剪裁得體的套裝,眉眼裡全是焦急,她走到Omega身邊,上下打量著他,似乎在確認他有沒有受傷,然後才鬆了一口氣,輕輕握住他的手。
語氣帶著心疼和責備,“怎麼亂跑?很危險的。”
慕元清低著頭,嘴唇囁喏著,他偷偷瞟向Alpha,那個人還站在原地,逆著光,幾乎和照片長得一模一樣,甚至真人比照片還要好看。
Alpha的視線格外灼熱。
慕元清睫毛顫了顫,默默收回視線,母親拉住他的手,看了一眼那人,她們沒有過多停留。
季凌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收回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