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171章 好喜歡 阿臨越擁有為何越……
夜半, 應池輾轉反側,閉上眼便是尚嬤嬤那番話。
夜越深,她的心思越亂。
就在這時, 窗被輕輕推開了。
吱呀一聲,極輕, 極慢,然後是窸窸窣窣的翻窗聲, 細碎的腳步聲,應池忙閉上眼睛,直待察覺到被子被掀開一角。
下一瞬,一個小小軟軟的身體就鑽了進來。
小身體帶著夜裡涼風的寒意,和一小點身體主人都沒意識到的急切喘息, 她貼上來,輕輕環住她的脖子。
“今天沐浴阿臨用了新香膏,阿孃聞聞香不香?”小小輕輕的聲音也在黑暗中響起來, 帶著軟塌塌的撒嬌味兒。
沒有人回答。
小人兒不太在意,往她懷裡又拱了拱,頭髮蹭在她下巴上,弄得應池癢癢的。
“是不是好香?阿臨也喜歡聞。”
“阿孃, 阿耶阿婆還有尚嬤嬤……他們都跟我說, 你其實是喜歡阿臨的, 但是太忙了, 沒空陪阿臨。”
“其實阿臨知道, ”她的聲音低下去, “阿臨能感覺得到,阿孃不喜歡阿臨。”
她沒有哭,或許早已習慣, 只是在陳述一個她早就知道的事實,“可是,
“阿臨還是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阿孃……”
黑暗裡安靜了一瞬,突有一個吻落在應池的唇角。
應池的眼淚也在那一刻,猝然落了下來。
“阿孃,對不起,阿臨此後便不來了,阿臨卑劣如斯,只顧自己開心……五經博士說過,人心不足蛇吞象,不知怎的,阿臨越擁有反而越痛苦……”
喃喃自語了許多句,直到聽得懷裡的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應池才知道,小人該是睡著了。
喜歡……
這是她第三次聽見。
可她想不通。
從她還在肚子裡的時候她就不想要她,生下來不肯抱她,月子裡不肯喂她……能避則避,她們見面屈指可數,根本沒甚麼感情,她為甚麼還是這麼喜歡她?
為甚麼不是恨?為甚麼不是怨?為甚麼不是像她對她那樣,冷著、躲著、推著、視而不見……
應池不懂。
可她管不住她的眼淚。
眼淚順著耳側一直流,一直流……止也止不住。
應池就這樣睜著眼睛在黑暗裡躺了一整夜。
天亮了,祁可臨走了,她伸出手,摸了摸那片已經空了的地方,心下酸澀一空,軟軟發疼。
第二日,應池應尚嬤嬤的話,去了祁可臨的小院。
她從來沒有來過這裡。
而尚嬤嬤走在後面,也一句話也不敢說,她知道那些東西藏在哪裡,取出後便將沉甸甸的小箱子遞給了應池。
應池開啟箱子,最上是隻乾花箋,海棠、茉莉、青梅花瓣層層疊疊,被小心翼翼地壓在宣紙裡的是一朵石榴花,花瓣已經脆了,一碰就碎,宣紙上寫著四個歪歪扭扭的字:“給阿孃的。”
箱子底有一塊磨得圓溜溜的石頭,青灰色的,很光滑,還有柔軟乾淨的細碎絹布,還有一張紙,紙上畫著兩個小人,一高一矮,矮的扎著兩個小揪揪,高的沒有畫臉,只有一道彎彎的弧線,底下還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阿孃和阿臨。”
有風乾的桂枝、蘭草,清香不散,有自制的簡易香包,還有折斷收好的纖細銀柳、乾枝紅梅,束好的五彩絲線,撿來的殘破玉扣……一箱樸素微物,無一貴重,卻全是女兒家藏不住的心意與純粹。
“她幾時下學?”
尚嬤嬤愣了一下。
應池只說,“我想跟她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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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儀課結束後,祁可臨跟著引領宮女往宮門口走。
陽光撲了滿臉,她眯了眯眼,下意識往自家馬車在的方位瞧,可突然,她的腳步釘住了。
祁可臨不由驚出聲來,“我阿孃如何在……”
她急急拉住前面人的衣袖,“啊阿姊,我忘帶東西了!”
言罷她便匆匆折了回去。
太子正沿著這路出宮,車簾掀開一角,太子餘光遠遠瞥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低著頭往這走,又快又急,“停車。”
“祁可臨!”
“太子殿下。”祁可臨愣愣抬眼,跑到近前才行禮。
太子看到了她慌亂的模樣,甚麼也沒問,只道:“上來嗎?我捎你一程。”
祁可臨猶豫了一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頭看了看宮門的方向,最終咬了咬唇,爬上車,在他身邊坐下來。
從宮門出來,看見身邊人愈發不安,太子便撩簾看了看外面。
一抹纖長的身影靜靜立在北靜王府的馬車旁,那人身姿亭亭而立,素色羅裙襯得身姿勻停窈窕,肩若削成,腰肢纖細卻不失端莊……太子看看身旁人躲閃的眉眼,一時瞭然。
有半個時辰也不見人出來,應池正欲上前問守宮門之人個仔細,耗子卻在後叫住了她。
“少主一向機靈,定是瞧見了你在,所以才避而不見,娘子不防回府等她。”
應池蹙眉:“可我未曾見她出來。”
“她應該自有法子。”耗子這點自信還是有的。
應池後腳到了府裡時,就聽得尚嬤嬤說,小娘子早就到了,此刻正在大長公主的院裡陪著祖母說話。
應池不由驚訝,隨即嘴角上揚,洩出來一聲淺笑來,她還真是在躲著她。
她便抬步到了她院裡等她。
尚嬤嬤端了茶來,擱在案上,又端走了,涼了,又換了盞熱的,又涼了。
“夫人,”尚嬤嬤終於忍不住了,“要不老奴去問問?”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婢女跑進來,氣喘吁吁的,衝應池行了個禮:“夫人,尚嬤嬤,小……小娘子差人傳話,說今兒個不回來了,要跟大長公主睡。”
屋裡安靜了片刻。
此後應池找了祁可臨兩日,均是這樣。
應池不得已調了兩個暗探,才逮了她的行蹤。
“好吃嗎?”
偏房裡,祁可臨嘴裡的桂花糕還沒嚥下去,鼓著腮幫子,手裡捏著半塊咬了一口的糕,眼睛瞪得圓圓的,整個人被驚得僵在那裡,一動不敢動。
應池蹲下來,抹了抹她嘴上的碎屑。
祁可臨的睫毛顫了顫。
應池看著她的眼睛,“阿孃自己一個人睡覺害怕,你晚上能過來陪我嗎?”
祁可臨愣住了。
她嘴裡的桂花糕不知甚麼時候嚥下去了,可她的喉嚨還是堵著的。
她從未在白日裡這麼近距離地看阿孃,她想,阿孃的眼睛可真漂亮。
“怎麼?”應池挑了挑眉,“不願意?”
祁可臨沒甚麼反應,只是腦袋下意識地輕搖了搖。
應池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那我晚上等你過來?”
卻沒等到回答。
應池緩緩站起身,又說了句肯定的話,“我晚上等你過來。”
才默然轉身離去。
她不曾看見,身後的祁可臨垂著眸,細密的指尖攥著衣角,悄悄又頻繁地點了好幾下頭,眼淚奪眶而出。
毫無預兆的淚越來越多,噼裡啪啦往下掉,尚嬤嬤過來用帕子替她擦眼淚,可眼淚太多了,帕子都溼透了,她自己也哭了,“別哭,娘子,別哭……”
“這不是你最期待的事嗎?如今成真了怎麼還哭呢……”
晚上,祁可臨早早洗了澡,換了乾淨的寢衣,她站在正院寢室門口往裡瞧。
屋裡亮著燈,阿孃還沒有睡,她能聽見阿孃翻書的聲音,也能聽見阿孃起身倒水的聲音。
這是她第一次從正門進來。
這一次也和以前不一樣,阿孃醒著,知道她在。
應池只覺得肩窩處漸漸地溼了。
祁可臨在哭,沒有聲音,只將臉埋在她肩窩裡,肩膀微微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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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可臨曾問過耗子,眉眼垂著,聲音輕輕軟軟,帶著孩童藏不住的茫然委屈:“我阿孃是不是也挺討厭我阿耶的?”
耗子那時聞言一怔,一時無言以對,沉吟片刻才溫和反問:“小娘子緣何這樣問?”
祁可臨指尖輕輕絞著衣袂,眼底蒙著一層淡淡的溼意,小聲篤定道:“因為沒有人會討厭自己與喜歡之人的小孩呀,阿孃素來待我冷淡不喜,我想著,阿孃總歸也是不喜歡我阿耶吧。”
耗子那時怕少主怨恨生父,前路難行。這般父母糾葛的內情,他如何敢對一個天真稚童言說?
說了,便是斷了她最後一點暖意,若她知道自己並非夫妻恩愛相守的結果,知道自己生來不被期待、不被疼愛,往後餘生都會活在自我內耗與痛苦裡。
生母不曾疼她,她又怨恨生父,往後漫漫路,便只剩下滿心的寒涼與怨懟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
從耗子說一半咽一半的話裡,祁可臨慢慢拼出了那些舊事。
那天晚上,她和應池側身面對面躺著。
月光從窗戶漏進來,在被褥上畫了一道銀白色的線,她們已經這樣面對面睡了好些日子了,從最初的僵硬與小心翼翼,到後來的自然與妥帖,像母女倆本就該如此般。
可今夜的安靜有些不一樣。
“元和公主曾跟我說過,”祁可臨突然開口,“宮裡的妃子們,都是母憑子貴,有了皇子,地位就穩了,就不會被人欺負了。”
她頓了頓,垂下眼睛,睫毛覆下來,擋住了眼裡所有的光,“阿孃,在你心裡,你討厭我,是不是因為我是阿耶的孩子?”
“你是你,他是他。”
應池的聲音比祁可臨預想得要穩,她聽著阿孃一點也不像故意撒謊的聲音傳過來,“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祁可臨的睫毛顫了顫。
應池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輕輕掀開被子的一角,拉著祁可臨的手下了床,透著鏡子,她用指尖點了點祁可臨後背肩胛上那塊圓圓的印記。
“看到這個了嗎?”
祁可臨點點頭。
“這個印記,是時月閣一代一代傳下來的。”兩人又回到床上,應池委婉地告訴她,“阿臨,若有一日你身不由己,必須離開你所依賴的北靜王府,長安城,離開你的朋友親人,再也見不到阿耶阿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你會不會害怕?
“會不會恨阿孃?怨阿孃?怨阿孃未經你的允許,便私自將你帶到這人世間,又給了你一個糟糕透頂的人生?”
“我永遠不會怨阿孃的。”祁可臨緊緊抱著應池的脖子,“阿孃,我哪裡也不去,就在阿孃身邊。”
應池的眼眶紅了,她還這般年幼,全然不知往後命運磋磨,她抬手輕輕點了點她柔軟的鼻尖,心裡又酸又澀。
“阿孃別不要我。”
應池的眼淚便在那一瞬間落了下來。
“阿孃也是第一次當阿孃,”應池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還望阿臨能原諒阿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