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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偷看 夠不夠玉樹臨風?

2026-05-25 作者:提燈漁火

第168章 第168章 偷看 夠不夠玉樹臨風?

歲聿云暮, 新元肇啟,寧皇元年正月元日,皇帝率文武百官於太極殿行朝賀大禮, 昭告天下,改元寧皇, 大赦天下。

這一年,皇帝的元舅宇文懷瑾, 權勢已然登頂。

他身位列太尉、同中書門下三品,又遙領揚州都督,位望冠絕朝堂,是當朝元老之尊。

皇帝素懷仁柔,凡事皆倚仗元舅輔政, 故而朝堂大小機務,多由宇文懷瑾一錘定音,朝中官員的升遷貶謫、彈劾進退, 也皆出自其心意。

身為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開府儀同三司,祁深沒有刻意同太尉交好。

那就意味著,朝堂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未站在太尉那邊, 此番也算是給眾人提了個醒, 仕途從非只有依附太尉這一條路可走。

他們效忠的, 應該是當朝天子才對。

朝堂之上人人都在揣度派系立場, 風波暗湧不曾停歇, 祁深自是難置身事外, 不得安閒,只有回到了北靜王府繞著稚女嬉鬧度日,光陰才會過得溫軟平和。

到這一年年末, 祁可臨還不到一歲半,但她已從小嬰兒長成了會走會笑的小糰子,她也能分得清親疏冷熱,會說簡單的短句,比如阿耶阿婆嬤嬤,再比如要吃要喝要抱抱……

唯獨不會說阿孃。

祁深這一年裡既為父亦為母,事事親力親為,應池卻始終疏離,也從未踏足過女兒的院落半步。

不過她倒清楚知道祁可臨成長的每一點每一步,因除了府中下人對小娘子偶爾的閒談外,時月閣也極其關注少主的成長。

還有就是祁深,他總會或多或少地在她面前故意提起女兒的近況。

每每女兒有不適,或積食哭鬧,或懨懨難受,祁深的心就跟著揪疼,整日整夜地守著。

應池看著空蕩的床榻和燈火通明的可中庭,其實也難以入睡,但在別人眼裡心裡,夫人卻總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

祁深攢著悶氣,他介懷她竟真的分毫不上心,又捨不得對她發火。

事實上發火也沒用。

他換了個法子。

這事過後一兩日,祁深心情會好上幾分。

他會比以往磨她更久,他會用手指讓她潰不成軍,看著她咬著唇偏過頭去,看著她的眼角泛起潮紅,看著她的身體在他的掌下緊繃又舒展,舒展又緊繃……很好,睫毛開始溼了。

所以他故意惡劣地戛然而止。

他貼近她,咬她的耳尖,“我不想生氣了。”

“甚麼?”應池睜開迷濛的眼睛,聲音有些啞。

下一瞬,鋪天蓋地的狠吻和狠厲,便徹底淹沒了她。

寧皇四年,六月夏。

暑氣沉沉籠住皇城,蟬鳴高樹,聲聲不絕,北靜王府的馬車此刻就停住宮牆外,是為著等自家小娘子下學。

因祁可臨年紀尚幼,便被特意下旨特許,每日辰時入宮就學,申時課業結束,由內侍和宮婢引送出宮,乘車歸府即可,不必留宿宮中。

內文學館設在皇城西,乃宮中學媛授教之地,能進這道門的,不是公主郡主,便也得是郡王國公家的嫡女。

她們的身份尊貴,教養也尊貴,不過也會更刻薄,並不會因為尊貴就少半分。

祁可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孝經》攤開著,她早就因為磨耳朵記住了。

聽著比她年長几歲的幾人竟都已經可以將自己的見解分享,侃侃而談了,她不由心生豔羨。她還認字不多,只會背,對著書念不出來。

可算是熬到了下學,祁可臨慢條斯理地收拾書冊,將毛筆擱進筆套裡,將硯臺蓋上。

“臨娘。”

說話之人是宇文家的嫡孫女宇文令婉,在這些人中學識最出眾,在宮教女官面前,她的言行舉止也無一不合規矩。

而因著宇文家的權勢,她更是平日自持身份,氣度矜傲。

“怎麼從不見你母親來接你?”

“我母親忙。”祁可臨將書袋遞給宮婢,站起身來。

“我阿孃再忙,每月也要來看我兩回,看看我讀了甚麼書,寫了甚麼字。”

祁可臨瞥她一眼,“那是你笨,我就不用我阿孃操心。”

“你胡說!”宇文令婉的臉“騰”地紅了,祁可臨的身影已出了門。

定是前幾日打不過她的宇文映搬了自己阿姊作救兵,來故意戳她的面子,祁可臨一路憤憤不已。

說好了禍不及家人的,瞧著吧,她得給他們點厲害瞧瞧。

不多時,高大的王府馬車便換成了個不起眼的青蓬馬車,拐進一條窄巷,耗子跟著自家少主下了馬車。

他跟在她身後,越走越覺得不對勁,這條巷子,像是通往太尉府的後牆。

上回小娘子便讓他踩過點,說是要記住哪家的狗拴著、哪家的狗不拴。

“這、這……”兩人趴在牆頭上,小娘子讓他扔一塊大石塊到人家房裡去,耗子支支吾吾。

祁可臨白他一眼,雙手搬起石塊來,卻很吃力。

“娘子,這不好吧,這樣做只會讓事情更糟……”

“我找你來是幫忙的,你不幫就算了,還敢說我?”祁可臨欲借力丟過去,奈何手腕沒力,大石塊便順著屋簷滑了下去。

只聽“咚”地一聲,正砸到屋簷下的大水缸,兩人對視一眼。

下一瞬,“汪汪汪汪汪——”

一條大黃狗從牆那頭竄出來,隔著牆狂吠,兩人下了院牆,祁可臨鑽過狗洞,耗子沿著牆根,按照計劃好的逃生路線。

直待祁可臨跑出巷口,拐了個彎,最後靠在牆上喘著粗氣,卻見耗子早就到了。

她氣不打一處來,“是他們姊弟倆先笑我沒孃的,哼。”

耗子張了張嘴,正不知從何安慰,小娘子已經抬步走了,並對他下了逐客令,“你以後別跟著我了。”

“啊,為甚麼?”

“我找你來是給我引狗的,它怎麼不追著你啊?一直追著我跑,嚇得我心都快跳出來了。”

“屬下……一直腳輕。”他訕訕笑了聲。

耗子一直以閣裡神偷手的名號自居為傲,此刻卻因自己的長處被批評了,他好笑地連忙告饒哄著:“那我以後不這樣了!我、我下次故意跺腳!我穿響鞋行不行!您別不讓我跟著您啊——”

“哼。”

“趕緊回府換件衣裳吧?這裙子都蹭髒了。”耗子蹲下給她撣撣土,卻瞧見這外衫處不知何時被樹枝劃了個口子,娘子的頭髮也有些散了。

“不行。”祁可臨抬起頭,望著天邊那抹將沉未沉的暮色,語氣裡帶著淡淡的急切:“這個時辰,我阿孃應該還在教舞,可要換衣裳就會晚一會兒,我就看不到了。”

耗子沉默了。

他只在身側跟著,方才娘子那句“沒娘”刺在他耳朵裡,此刻又疼了一下。

他們少主是個沒娘疼的孩子。

“耗子,你知道甚麼叫牽連嗎?”

“屬下大概知道呢。”

“就是一個人犯了錯,有人跟他是一夥的,不管是不是真的,不管你有沒有參與,都要一起被殺頭流放。”祁可臨癟癟嘴,她的年齡也只能看到這些,領悟到這些,“你看啊最近,都掉了多少腦袋了,一大批皇親國戚,阿耶從前的朋友、同袍都不見了,我的朋友和同窗也是。”

最近長安的大事接踵而至,先是駙馬謀反,這事才剛剛停息,宇文懷瑾就藉著查駙馬謀反案大做文章,藉機羅織罪名,大肆牽連宗室勳貴,一眾皇族重臣皆被賜死,牽連流放者無數。

耗子無法對這事多做評價,只點著頭聽著,卻見小娘子舉一反三,一臉正經,“我是你的少主,你得護著我知道嗎,不然我一倒臺了,你不完蛋了嗎?你護好了我,我要是好了,你不更好嗎?”

耗子愣了片刻,忍不住笑了出來,少主這御下的本事,不俗啊。

“屬下受訓如流!”

應池的舞坊延續了在洛陽的模式,昔年在洛陽打下的家當,在四年多里也盡數在長安扎根。

她完全可以聘請跳舞師傅來教,但舞蹈是她的精神寄託,所以她每日雷打不動地教舞練舞,她覺得若沒甚麼變故,她大概會這樣跳一輩子。

應池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衫子,裙裾收短了些,沒有束腰,腰間的羅帶鬆鬆地垂著,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飄蕩,幾縷碎髮垂在耳畔,亦隨著她的轉身、回眸、低眉,一顫一顫。

她做示範的時候,不疾不徐,不刻意,也不隨意,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從身體裡自然生長出來的,蘭花指、折腕、攤掌……她的指尖也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勁兒,像是活的一樣。

對面的二樓小雜物間裡,有兩雙眼睛,一雙眼睛的主人蹲坐著,縮著脖子,另一雙眼睛的主人已經黏在了那扇半掩的門上,摳都摳不下來。

從兩扇舊門板的縫隙裡外裡瞧,剛剛好能看到舞坊裡的一切。

阿孃跳舞的時候,很陌生,卻更讓她想靠近,祁可臨不知道自己為甚麼喜歡看阿孃跳舞,她只是覺得,阿孃跳舞的時候,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不用躲閃地、也不用害怕被推開地看她。

哪怕還是偷看。

哪怕阿孃從來不知道。

祁可臨站起來,退到雜物堆後面更空曠些的地方,開始比劃,方才應池走的那個圓場步,她走了一遍。

她走的路線是對的,節奏也是對的,動作也全是對的,還有那組手勢,她指尖的勁兒到底差些火候,可形狀對了,順序對了,連應池那個折腕時微微抬眉的神態,都被她學了七八分。

一舞畢,耗子已經看呆了,他眼睛瞪得溜圓,“小娘子,您怎麼做到的?”

看模樣,人人都說小娘子生得極像她阿耶,且自幼隨父長養,氣韻風骨更是如出一轍。

眉目凌銳有態,自帶鋒芒,不過耗子此刻瞧著……小娘子還是更像他們閣主一些。

祁可臨一臉驕矜,下巴微微揚起,嘴角抿了抿,“我看一遍就會了。”

“阿孃手把手教了她們,她們還不會,真是笨。”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一些,“我不用阿孃手把手教。”

舞坊裡的課終於結束,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散去,有人跟應池道別,應池點頭應著,聲音不大,可她的神態是溫和的,甚至稱得上溫柔。

祁可臨躲在門板後面,看著那人收拾東西,看著她披上外袍,看著她走出舞坊的門,上了一直候在外面的馬車。

馬車轆轆地駛遠了,祁可臨從雜物堆後面出來,拍了拍裙襬上的灰,神色不辨,“我們也走吧,”她說,語氣裡還有故作老成的平淡,“免得回去晚了,要挨訓了。”

偷溜回去的路,祁可臨已經很熟了,不過她手短腳短夠不著,多數是耗子翻牆越脊,她爬狗洞。

可中庭的最後一面牆,是她大展身手的時候,她退後幾步,助跑,蹬牆,撐手,翻越,落地……

耗子在下託了她一把,在落地時她屈膝卸力,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然後穩穩地落在牆內。

祁可臨單膝跪地,單手撐地,一隻手舉高,歪著頭看著剛騎在牆頭上的耗子,頗為得意地揚了揚下巴:“耗子,你看我落地的姿勢,夠不夠玉樹臨風?”

然卻看到了耗子霎時煞白的臉。

祁可臨的笑容凝固在臉上,慢慢地轉過頭去。

迴廊下的燈籠還沒有點亮,廊柱前站著一個人,那人身形高大,抱著手臂,微微側著頭,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昏光勾勒出他下頜的線條,他嘴角或許有一絲笑意,眉梢卻微微挑著,像在審視一件讓他既頭疼又無奈的物什。

“阿耶……”

祁深低低哼了一聲,帶著幾分無可奈何,“本王究竟是養了個小娘子,還是養了個渾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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