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112章 怕極了 不然他會瘋的。
自這日起, 祁深像是變了個人,本就冷血,大權在握的時候, 處置起人來,更是手段酷烈, 令人心驚。
設計拖延糧草的沈思爾,連同她嫁的那個崔氏庶子一家, 凡知情且蓄意的男子,皆被他直接割喉,親手了結。
祁泰的死,除了天災和舊傷,也在人為。這些人間接害死了父親, 即使血濺三尺也未能消弭他心頭恨意萬一。
其餘牽連不深的,則一律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這般似斬草除根的做法, 在朝野很快引起側目,上下議論紛紛。早在之前,張鴻臚就已經將祁深的惡名宣揚了一遍了。
祁深背地裡有聽到過,他眼皮半抬抬, 不甚在意, 也在一瞬間冷了眼, 只要別舞到他面前。
朝堂之上, 祁深行事也愈發狠厲乖張, 主張狠絕, 不留餘地。
開始有御史彈劾他居喪期間言行失檢,甚至隱隱影射他,剛愎自用, 非統帥之才。
祁深立於殿中,聽著那慷慨激昂的陳詞,臉上無半分怒意。
而待那御史說完,他才緩緩出列:“陛下,王御史縱子行兇,奪民永業田,逼殞三命!”
“這麼大的事,王御史是當真不知,還是佯裝不見?”
那王御史頓時面色慘白,汗出如漿,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萬沒想到有把柄握人之手。若不知,就是推兒子出去,若佯裝不見自己受過,進退兩難。
驚詫王御史竟瞞下了此等滔天之罪,更驚詫於瞞得這樣好這北靜王竟知,滿朝文武皆盡悚然,無人再敢輕易攫其鋒芒。
畢竟顯而易見,此人有仇現世報,惹他得先把自己的屁股擦乾淨再說。
龍椅之上的皇帝,看著祁深那挺拔卻透著孤絕戾氣的背影,眉頭深鎖。
他忽然想起委命父子二人滅突厥那夜,在祁深走後,祁泰曾鄭重地以一免死金牌為憑,懇求於他。
“陛下,臣此生別無他求,只此一子祁深,性子執拗,易走極端。若他日鑄下大錯,懇請陛下看在老臣薄面,無論如何,保他一命。削官奪爵,流放千里,散盡家財皆可,只求……留他性命。”
當時自己慨然應允,如今看來,安之或許是早有預見了。
皇帝看重祁深,心中憂慮,只得在散朝後,獨留下他,言語間猶帶著幾分敲打。
“愛卿,行事需有分寸,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亦需顧及物議,莫要……讓你父親在九泉之下難安。”
祁深躬身應“是”,姿態恭謹,可眼神卻依舊是一片沉寂,未見絲毫波瀾。
他知道皇帝的意思,但他聽不進去。
分寸?他早已不知分寸為何物。只要不讓人握住觸及律法的把柄,一切隨心便是。
至於沈思爾,她事發時想求個痛快了斷的,卻沒能如願。不過無妨,她更想親眼看看祁深失去最重要的人是甚麼滋味,哪怕是被施以重刑也無所畏懼。
她不怕疼,她從小便很能忍疼。曾有那麼一個人讓她心甘情願怕疼懷嬌,可那人現在不在這兒了……
祁深只將沈思爾關進了牢獄裡,鐵鏈加身。
每逢心緒難平,或是追查應池的下落毫無進展時,祁深便踏入那密室,冷眼看著蜷縮在角落又形容枯槁的沈思爾,讓人一遍遍用刑逼問。
“她還可能去哪兒?對於她你知道多少,你那些秘密,究竟還藏了多少?”
沈思爾從來不答,只冷笑著諷兩句。
可今個不同,兩個獄卒剛把沈思爾抓起來,準備縛於刑架上,便感覺一陣眩暈,直直栽倒在地。
祁深眉頭一皺,抽了劍來直指面前人,卻被揚了一臉的粉末。
來不及細想,祁深迅速屏住呼吸,瞧見旁邊的水缸便一頭紮了進去。
兩名獄卒口吐鮮血,已經絕息,沈思爾亦是,她口吐鮮血地笑看祁深,極具挑釁:“一想起那老匹夫死了,我就想笑,如今我是要死了不錯,而你怕是不知道吧,你即將孤身一人了,祝你生不如死。”
張狂的笑聲縈繞在囚室裡,沈思爾笑罷轟然倒地。
祁深腦子嗡的一聲,幾乎是在剎那之間——
母親!
祁深策馬疾馳接近北靜王府的街口時,聽有箭矢成呼嘯之勢,朝他襲來。
馬已是最快,射箭之人預判著他的動作,當下只能勒馬,否則被箭射中,不死也殘。
祁深急急拽住韁繩,馬聲嘶吼,馬前蹄揚起一人多高,卻在下一瞬,三稜弩箭直插馬頭,爆頭而亡。
血濺了祁深一臉。
只差一點,爆頭而亡的就是他。
“抓活的!”祁深胸腔起伏,牙咬得臉在顫,“本王要親手剁了他。”
而當下對祁深來說,最重要的是確認母親的安危。
王府親衛已朝刺客射箭的方向追去,瞧著那刺客翻牆的動作雖行雲流水,卻有一些奇怪。
細瞧之下,竟是個獨臂。
疾跑的塵音自知躲不過這一劫了,不過他本也沒想活。
他早該死的,早在娘子瘋了一樣要報仇的時候,早在他看她的眼神處處不忍的時候……或許更早,他和塵回的命運若總歸是一死,該早隨郎君一道死的。
塵音閉了閉眼。
本去北靜王府,是奉娘子之命,為了給長寧公主下藥,但最後關頭他還是放棄了。
他不能再給娘子添惡行了,父債子償,祁泰該死,祁深也該死,但長寧公主無辜。
王府的親衛最終找到了刺客,可卻也只能帶著刺客的屍體回去交差了。
直到看到母親無恙,祁深才長呼一口氣,他後怕地把親衛又增加了一半,且距離更近,直到內院。
對他而言,不能再失去的人只剩下了母親一個,他不能再失去母親。
不然他會瘋的。
會瘋的。
又到了月圓。
祁深手裡攥著從匣子拿出的信物。
一年了,每個月的十五,月圓之夜,無論多忙,他都會屏退左右,獨自立於庭院之中,將那圓狀物高高舉起,對著清冷的月輝,痴痴地望。
期盼著它能如同傳說中那般,再次泛起奇異的光芒,為他指引那個消失之人的方向。
然而,一次,兩次,三次……這圓狀物始終沉寂,如同死物。
今個天不好,烏雲遮蔽,月亮始終沒出來,幾個閃電過後,打了幾個響雷,剎那之間,驟雨傾盆。
但祁深依舊站在那兒,任由冰冷的雨水將他從頭到腳澆透,只是順著臉頰滑落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其他。
他就那麼站著,彷彿這徹骨的寒意和被大雨淋漓的狼狽,能稍稍填補一點心底那無論如何也填不上的巨大空洞。
祁深清楚自己是甚麼樣的人,他從來不以為他找不到她就能忘掉,只是沒想到,在日復一日中會加深找不到她的焦慮和恐慌。
當夜少病的人就病倒了,且高熱不退。
祁深在昏昏噩噩中,陷入了一個反覆糾纏的夢魘裡。
他從來夢不到她的,所以看到她的時候,他該是多麼驚喜。
“阿池……”
可夢中沒有粉桃花紅帷帳,只有無邊無際的灰霧。
她的身影在其中若隱若現,突然消失不見,又突然出現。
下一瞬場景陡然變幻,他看見她被看不清面目的人推搡、欺辱,她的衣衫被撕碎了,她的眼神裡也是他從未見過的驚惶與絕望。
她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他想衝過去,身體卻如同被無形的鎖鏈縛住,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聽著那壓抑的啜泣聲如同細針,一根根扎進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心腑。
他猛地從榻上怒吼著坐而起,胸口劇烈起伏,冷汗已浸透中衣,額髮溼漉漉地貼在額角。
才發覺只是一場夢。
只是一場夢。
可心口處依舊傳來那絲絲麻麻如同千萬只蟻蟲啃噬般的絞痛,是從那場無力的夢境裡蔓延出來的,叫囂著啃噬著他的理智。
難忍至極。
祁深捂著胸口,蜷縮著身體……他怕極了她受欺負。
從沒有甚麼怕的,他甚至覺得他快要找到她了,因為她發過誓的。
他是惡人不假,上天不必眷戀他,但上天一定會聽她的,他總會找到她的。
可他怕極了她受欺負。
再難以睡下去。
祁深腦袋暈眩,手腳冰涼,欲掀被下床,手邊卻被一個更涼的東西扯去了關注。
是金簪,那支常被她用來做防身利器的金簪。
她沒帶走。
祁深盯了幾瞬,在一種近乎崩潰的混亂情緒驅使下,抄起那支簪子,猛地朝著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狠狠劃了下去!
“嗤——”
衣帛破裂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阿郎!”
“阿郎不可!”
剛點上燭的九安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阿郎!萬不可如此啊!萬萬不可如此自殘其身啊!”
一道血痕瞬間顯現,霎時沁出血來,祁深感覺血順著胸口劃過了腹部,溼溼熱熱的。
左胸尖銳的疼蓋過了血劃過腹部的異樣,卻奇異地將他那心口無處宣洩又憋悶的絞痛抵消了幾分。
他的喘息因疼扭曲而發顫,可緊蹙的眉目卻鬆了。
祁深喘著粗氣,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握著簪子的手停了,卻微微顫抖,拿開簪子,血湧得更厲害。
九安連忙膝行上前,小心翼翼地去取他手中的簪子。
就在九安即將觸碰到時,祁深猛地收緊手指,喃喃道:“幹甚麼……我還要呢。”
他低頭看著沾染上殷紅血漬的簪尖,又慎重起來,嘆了口氣: “沾上我的血,她定是嫌髒了,她以後還要呢,你去弄乾淨吧。”
“是,是!” 九安連聲應著,心中卻是一片冰涼,他覺得,阿郎近來是越發的不對勁了。
這樣的情形,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又發生了幾次,祁深的心情倒罕見地沒有了那麼糟,可近身伺候的九安和六安心中愈發慌亂無主。
如今長寧公主纏綿病榻,幾乎無力管府中瑣事,就算管,借他們幾個膽子,他們也不敢將阿郎這般情狀去彙報。
這日,兩人正愁眉不展地在廊下低聲商議,恰被尚嬤嬤撞見。
在她再三逼問下,九安和六安才支支吾吾說了出來。
尚嬤嬤聽後面色慘白,厲聲將二人訓斥一番。
她早知道阿郎這半年多來,除了處理必要的工事,便是瘋魔了一般尋人,卻不知他已到了這般田地!
再這樣下去,怕是找不到人,會先自己想不開,毀了自身。
思前想後,尚嬤嬤翻出了壓箱底的一樣東西。
那是當初應池暗中命身邊的花顏和玉容設法湊齊,卻被她暗中截下的墮胎藥。
尋了個機會,尚嬤嬤屏退左右,獨自來到祁深的書房。
看著眼前這個她從小看大的人,尚嬤嬤心中酸楚,卻還是硬起心腸。
“大王。”她將那個小小的藥包放在書案上,聲音沉重,“老奴今日,有些話,不得不說了。”
她指著那藥渣,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其實想要突出應池的惡劣,根本不必添油加醋。
“她心裡,何曾有過阿郎半分?她那就是蛇蠍心腸!冷血無情!她對自己、對自己的骨肉尚且如此狠心,阿郎又何苦為她這般作踐自己?”
尚嬤嬤言辭激烈,故意將人描繪得不堪至極:“如今她走了,於大王,於她,都是最好的結局!大王強留她在身邊,得到的只會是更深的怨恨和傷害!到最後,傷得最重的,還是大王自己啊!”
她苦口婆心,勸了許久許久。
祁深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無震驚,也無憤怒,只是緩緩伸出手,拿起了那包藥,放在掌心掂了掂。
“呵……”他低笑出聲來。
他不知道她買過墮胎 藥嗎?的確不知道。但他真的毫無察覺嗎?不,他只是不想往這方面去想罷了。
她從不給他留臺階,他只能自己找臺階下。
他知道她的抗拒,知道她的虛與委蛇。
只是他寧願找盡藉口來自欺。
她是害怕,是不安,是性子冷……他用這些,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了自己那點可憐的高傲和卑微的期盼,騙自己說,她心裡,或許,多少是有他一點位置的。
祁深已經想不起來自己是從甚麼時候開始那樣騙自己的了,想起來的時候已經心願沉溺,甘之如飴,也不覺得是騙。
如今,這血淋淋的真相,被尚嬤嬤毫不留情地揭開,將他那些自我安慰的偽裝,撕得粉粉碎,一點念想也不曾留下。
一場雨送走了春,又一場雨送走了夏,時間如雨,然即將步秋,一個訊息卻驚響整個長安。
皇后薨了。
宮鍾長鳴,一聲接著一聲,沉重而哀慟,穿透朱牆,傳遍裡坊。
國喪期間,東西兩市喧囂頓止,酒肆茶樓悄然歇業,皇宮之內,素幔白幡取代了所有鮮亮顏色。
宮人宦官皆身著縞素,低頭疾走,臉上帶著真實的悲慼與惶恐。皇帝罷朝七日,獨居於立政殿內,水米難進,挺拔的脊樑在一夜之間也佝僂了許多。
訊息傳入北靜王府中時,祁深正對著一卷宗室名冊出神。
聞報,他緩緩放下筆,站起身來。
縱然他近來尋人不得,心若死灰,此刻也被這巨大的國喪拉回了幾分清醒。
府中僕從手腳麻利地掛上白幡。
長寧公主聞訊,出口是更深的哽咽與悲涼,這世間,又少了一個能懂她幾分心境的人。
在這個秋初,應池和程昭卻歡欣不已地迎來了籌劃已久的大事:他們準備開通連線附近幾個漁村與集鎮的公交牛馬車!
一年賺的錢全都用在這上面了。
新的車轅剛剛打造好,健壯的牛馬也已備齊,鎮民們翹首期盼。
然而,皇后薨逝的噩耗如同北來的寒流,瞬間凍結了所有的喜悅。
舉國哀悼,素衣二十七日,禁娛樂、停婚嫁、止屠宰。
原本計劃好的通車吉日,只能無奈地推遲到下一個月了。
應池聽聞皇后薨逝訊息,沉默了片刻。
記憶中那位僅有過一面之緣的皇后,端莊溫和,氣度雍容。
“希望好人可以往生極樂,脫離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