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80章 回家 她會恨他,而不是謝他……
池水很涼。
應池不住地往下墜, 腳在瞬間因涼而痙攣,迅而形成的漩渦把周圍的河燈攪翻,也把她搖得七葷八素。
熟悉的旋風圍她而起時, 她正看著玉容和花顏放河燈。
滿目燭影搖紅碎,星河落人間。
兩人嘰嘰喳喳個不停, 又指著那個在河中央的大河燈驚訝稱讚不已,應池便也抬眸看過去。
原來是一隻巨鯤燈, 通身鱗甲染著靛青與金箔,在波光裡悠悠擺動著,只是那碩大尾鰭上的字……
池畔星?
應池喃喃出了聲。
“是呀娘子,這是年後初三,西市新開的一家玩器鋪, 名字叫池畔星,聽人說裡面的小物件最是新奇了,這個大魚燈就是, 看!還會自動擺尾呢。”
玉容解惑著,笑說著嗔起花顏來:“就數你最愛熱鬧,怎的今個偏是忘了帶娘子去逛一逛?”
原是這樣,應池提了提唇, 那掌櫃想必是個很有眼光的人了, 她的粉絲就叫池畔星。
只是……現在想起來就像上輩子的事一樣。
花顏見應池唇角有笑意, 便也敢多說幾句:“娘子如何不放河燈?放河燈許願可是很靈的!”
應池搖了搖頭, 眸色瞬間又暗了下去, 東西在祁深手上, 許願求老天沒用,想到這茬兒便也沒甚麼興致了:“走吧,不看了。”
玉容戳戳花顏:“你說了甚麼惹娘子不高興?”
可就在轉身的那一刻。
那種感覺熟悉到應池在起風的一剎那就察覺出異樣, 當下她根本來不及去想別的,只有抓住機會。
三兩步撥開人群,甩開身邊這些人,應池縱身一躍,跳進了曲江池裡。
幾個跟著她的親衛大驚,亦跟著噗噗通通地跳了下去,被漩渦攪得分不清東西南北。
水流巨大的力量撕扯著應池的四肢,肺部的空氣被急劇擠壓,她的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她的憋氣即將到達極限時,一道強大的力量劈開水流,艱難地向她靠近。
祁深知道她一定在最中心。
他頂著漩渦的巨力,目光死死鎖住漩渦中心那模糊的身影,他放棄了對抗漩渦,而是藉著力道巧妙維持著平衡,一點點轉向中心。
終於,他觸到了她的手腕,然後抓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觸碰讓應池劇烈掙扎起來,無論何時何地,精準無誤,他簡直像鬼一樣在纏著她……應池極力想要推開這突如其來的桎梏,可她已氣竭,掙扎的力道漸漸弱了下去。
祁深不容分說地將她更緊地箍進了懷裡,欲將她帶離這中心,卻眼見著她的眼睛半合。
毫不猶豫地低下頭,他捧住她的臉頰,將自己口中僅剩的一點氣息渡了過去。
溫熱的氣息強行灌入,短暫地驅散了應池即將窒息的絕望,可沒過幾個瞬間,她還是閉上了眼。
祁深攬住懷中人的腰,奮力想衝破水屏障。
漩渦的力量也似乎在減弱,越來越緩。
他抓住時機,向上方隱約的光亮處游去。
“嘩啦”一聲,兩人終於破水而出。
寒冷空氣嗆入肺腑,祁深大口喘息著,在親衛的協助下,他半抱半拖地將已然昏迷的人帶向岸邊。
她閉眼一動不動,祁深心臟驟縮,按壓著她的胸腔,正欲俯身再次給她渡氣時,卻見她猛地咳嗽起來,吐出了幾口水來。
她的眼睫劇烈顫抖著,緩緩睜開了眼睛,祁深終於鬆了一口氣。
可她那眼神卻有些迷茫。
她環繞了下週圍後眨了眨眼,也看清了半跪在身旁的男子。
那男子同樣渾身溼透,黑髮凌亂地貼在額角臉頰,正焦急看著她。
所以她大概也知道發生了甚麼。
祁深瞧著面前人微微蹙眉,遲疑地對他開了口。
那聲音因嗆水而沙啞虛弱,卻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全然陌生的疏離客套與禮貌:“多謝郎君救命之恩。”
窒息般的冷意與黑暗如潮水般褪去,應池猛吸了一口氣,驟然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冰冷的曲江池水,也不是鎖煙樓壓抑的帳頂,而是一盞線條優雅的法式水晶吊燈。
那吊燈散發著柔和溫暖的光暈,天花板上有精緻的石膏線,空氣中也瀰漫著淡淡的廣藿香烏木氣息……她回來了?
應池的心臟還在狂跳著,胸口還在劇烈起伏著,記憶碎片如同褪色的膠片在腦中飛速閃回。
那人冰冷的眼神,在漩渦的拉扯以及那個強行渡來的呼吸。
她以為又會是一場無疾而終來著……
幸而……上天還算眷顧。
猛地坐起身來,身上蓋著的絲絨薄被滑落,露出了柔軟的真絲睡裙,應池想也不想地下床,光腳踩在了地上。
入腳溫熱的觸感代替了傷害自已來確認真假……是真的,是真的,她回來了……她亦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淚流滿面。
她的肩膀微微發抖著,直到抽噎得喘不過氣,才捨得哭出聲來。
“阿池?”
門口突然傳來一個壓抑著激動的男聲。
應池瞬間被迎進了一個溫熱的懷抱。
抱她的人手臂收得極緊,身體甚至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顫抖,彷彿抱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那激動與後怕的情緒幾乎都要溢位來。
“是我錯阿池,我剛剛該在身邊的,對不起,是我錯……”
應池沒有聽清楚這人說的甚麼,也不知道他是誰,她在以哭泣來發洩自己的情緒和這麼長時間的壓抑與委屈。
最後哭聲越來越大,近乎撕心裂肺。
她哭了多長時間,那人就抱了她多長時間,最後她在他像安慰孩童般撫背的安慰下,漸漸平息了眼淚。
她也慢慢推開,與人拉開了距離。
穿著深灰色高定毛衣的男人,容貌俊朗,眉眼深邃,此刻正緊緊盯著她的眼睛,彷彿要在裡面尋找甚麼至關重要的東西。
是凌裕桉。
她初入演藝圈時第一部電影合作的男主角,那個她曾經心動過且禮貌拒絕了她追求的男人。
怎麼會是他?
“凌裕桉?”應池下意識地叫出他的名字,聲音還有些沙啞和不確定,“我怎麼會……”
話未說完,凌裕桉又是一把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阿池,你終於醒了……”他把臉埋在她頸窩,聲音悶悶的,帶著極濃的情緒,“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長時間……”
應池被這過度的親密和激動弄得有些不自在,她掙扎了一下:“你……你先鬆開,弄疼我了。”
凌裕桉身體一僵,立刻鬆開了力道,但雙手仍扶著她的肩膀,指尖微微發顫。
他稍稍退開一點,深邃的眼眸仔細描摹著她的臉,帶著失而復得的珍視,甚至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惶恐。
那語氣也瞬間充滿了歉意和疼惜:“對不起,阿池,我太激動了,是不是嚇到你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怎麼會在你這?”應池避開他的觸碰,揉了揉太陽xue,試圖理清混亂的思緒。
又蹙眉看向凌裕桉,從他們的親暱中自行得出了一個結論,“噢,難道是她和你,你們在一起了?”
她語氣平淡,搖了搖頭,“但這是你們的事,我就不摻和了,我得走了,我爸快一年沒見我了,我得趕緊回家。”
應池轉身欲走,手腕卻被凌裕桉輕輕拉住。
他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染上一抹受傷和無奈,聲音卻低沉而溫柔,透著蠱惑:“阿池,你又忘記了是不是?”
凌裕桉的眉目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你患病了,間歇性失憶和解離性身份障礙,醫生說過,情緒激動或受到刺激就容易發作,是我不好惹你生氣。
“可怎麼?你又想把我拋棄,不認我這個男朋友了?這次想告訴我甚麼?說你穿越到了古代的事情嗎?那好,能不能先吃飽飯,我怕你餓了肚子。”
應池的腳步頓住,如遭雷擊,愕然回頭:“……甚麼?”
凌裕桉走過來摸了摸她的頭髮:“阿池不要害怕,你腦子裡的那些都是假的,不存在的,你有我呢,我保證以後再也不讓阿池一個人面對這些好不好?”
鎖煙樓的廂房內,炭火燒得很足,熱意如夏。
她好像沒有撒謊。
祁深看著床上怯生生垂著眼的人,眉頭緊鎖著。
典醫切脈後,緩緩開口:“脈象浮緊,確實是寒邪入體,溺水後氣血驚逆,幸而救上來的及時,倒沒有甚麼大礙,好好將養便是。”
“你可診清楚了?她言行舉止與先前判若兩人,豈會無因?”
在他一聲怒令下,裴時靨哆嗦著將錦被拉高了些,只露出一雙清澈卻惶然的眼睛在外:“都說了我不是她了……”
那語氣柔軟,帶著嬌怯,雖是同一種聲音,可與之前的她那或冷清或譏誚的語氣,卻是截然不同的。
典醫躬身,額角滲出細汗:“這……確實是沒有別的症狀……”
祁深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極其複雜的情緒翻湧而上。
荒謬,荒誕,不解,不安……
他揮退了典醫,目光銳利如刀,幾乎要將榻上那女子穿透。
起先,擔憂混合著被戲弄的羞惱直衝頭頂,他幾乎立刻認定,這又是她絞盡腦汁想出的新把戲。
回別苑的馬車上,祁深閉著眼睛咬著牙聽著面前人喋喋不休地說著她不是她,讓他放她下去的話,最後忍無可忍。
他沒由來地對面前人煩躁,他也覺得面前人哪哪都透著彆扭,他聲音淬著冰:“你又想玩甚麼花樣?”
可對上那雙眼睛時,讓他驟然失語的同時又有些對她的話的確認。
依舊是那雙熟悉的眉眼,可眸中的神采卻徹底變了,或冰冷、或倔強、或死寂的寒意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澈的帶著些許茫然和真誠感激他的眼神。
這不是她。
她會恨他,而不是謝他。
祁深又看向寢被下人的眼睛,目光如鷹隼般一寸寸再次審視著。
她的眸中沒有偽裝,沒有嘲諷,沒有恨意,只有純粹的陌生和一絲不安。
他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這真的不是她。
哪怕擁有同一副皮囊,哪怕聲音別無二致,但芯子裡,絕對不是那個讓他恨得牙癢又莫名牽腸掛肚的人。
她的眼神絕不會如此,更不會用這種軟綿綿的帶著敬稱的語氣跟他說話。
“你是誰?”
“裴……裴時靨。”
“怎麼來的?”祁深的聲音低沉下去。
他話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怎麼來得再怎麼給她送回去,裴時靨心裡咯噔一下。
她不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