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78章 我不做妾 光明正大的身份
與王府的熱鬧相比, 曲江別苑倒顯得冷清了許多,幾位親衛依舊雷打不動地在門旁、窗旁候著,漫天而過的雪花映著廊下孤燈, 反比平日更添了幾分清寒。
應池便讓玉容在暖閣裡多燃了兩盆銀骨炭。
好像身子暖些心就能暖些,她還讓其他的幾個小婢女也不必拘謹, 一起聚在這間房裡守歲玩樂,她雖無興趣參與, 但會獨坐在不遠處的榻上,裹著厚厚的裘毯,遠遠望著。
幾個小丫頭該是和她一般大,起初還有些拘謹,很快便沉浸在剪窗花、猜燈謎的嬉戲裡了。
紅紙屑落在青磚地上, 她們嘰嘰喳喳爭論著謎底,不時發出清脆的笑聲,一時間讓這房間裡竟也有了幾分熱鬧的意思。
應池靜靜地看著她們剪出一個歪歪扭扭的“福”字, 看著她們因猜中一個簡單至極的謎語而雀躍不已。
她輕笑,眼神溫和,卻也帶著隔岸觀火的疏離,與眾人格格不入。
本就是想借著這點人間煙火氣, 來驅散獨自守歲的悽清, 免得自己沉溺於往事, 擔憂遙不可測的未來。
可看著看著, 那笑聲越是歡快, 那身影越是鮮活, 反而越襯得她形單影隻。
熱鬧是她們的,她甚麼也沒有。
好像是有的,不過不在這兒就是了。
應華總會帶著應池回縣城過年, 零點的鐘聲一敲響,他們倆總會衝出去,放煙花點鞭炮,像兩個頑童一樣。
前年劇組趕工,應池第一次過年不回家,應華給她開影片結束,她晚掛了幾秒鐘,聽見他喃喃:“你不回來,爸一個人多沒意思,買了一堆你喜歡的仙女棒……”
可今年,她又不在。
孤獨如細密的冰針刺入她的肌膚,比這冬夜更寒上幾分,讓應池不覺將裘毯裹得更緊了些。
可真冷啊。
她還試圖起身同她們玩樂一處,可這個念頭剛起便放棄了。
自命清高也好,不合群也罷,她真怕她伸了這手,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家的路真的獨又累,但她……還是一定要回家的。
眾人玩樂正酣,房門卻“吱呀”一聲被從外推開。
裹著一身寒氣的祁深邁步進來,顯然是剛從王府家宴上抽身。
他衣服上還沾著未拍淨的雪沫子,眉宇間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酒意。
祁深說不上心裡為甚麼煩悶,總歸一路策馬疾馳往這趕的時候,心卻慢慢地平靜下來了。
他的突然出現,瞬間掐斷了屋內的嬉鬧,幾位小女婢慌忙跪地行禮。
祁深的目光掃過地上的動靜,最後,停在窗邊榻上那個獨自蜷縮的身影上。
她安靜地坐在那片暖光與熱鬧的邊緣,周身卻似籠罩著一層比窗外積雪更冷的孤寂。
那試圖融入卻終究格格不入的姿態,那強作平靜卻難掩落寞的眼神,一絲不落地撞進了他眼裡。
祁深的腳步瞬間頓在原地。
他胸腔裡那點子莫名的不安和煩悶,忽地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心頭更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澀痛脹,很不舒服。
滿室死寂。
“都下去吧。”
祁深用略有啞意的嗓音出口令道,他脫下大氅,邁步朝前走去,門被外面的人帶上。
聽見動靜,應池自是知道是他過來了,她只往下藏了藏,當下實在沒有精力對付他。
她更不想這般脆弱地面對他,怕是會助長他可以任意欺辱她的氣焰。
可那人卻俯身扒開了擋她半張臉的裘毯,瞧見了她紅而帶淚痕的雙眼後,雙手捧起了她的臉。
祁深的掌心是熱的,手指微帶了些涼意,應池忽輕嗤一聲。
她本想笑的,可不知為何,兩行清淚不自覺地越過了下睫毛,沾溼了裘毯。
避無可避,她蹙起眉,抬起眼,極度無奈與悽苦地笑,也不躲不閃地迎上他的眼睛:“祁深,你就放過我吧,你放我走吧。”
祁深的手驟然停住,停了好長時間。最後他輕輕將她攬進懷裡,冰冷的下頜抵著她的鬢角,又是許久未言。
難以言喻又緊繃的沉默著,他就這樣抱著她,久到應池的心在絕望和麻木之間漸漸下沉。
她還是一如既往,不是想死就是想走。
“若……若給你一個正大光明的身份呢?”
祁深這句話說得極慢,不是戲謔,不是嘲諷,甚至不是他一貫的強橫命令,而是許諾似的喃喃。
應池在他懷中猛地一僵。
正大光明?他是想讓她認回裴家女的身份嗎?然後呢……
然後他會放過她嗎?
不會的。
“我不做妾。”應池冷冷道,大概只有這一種可能了,他別想用任何名義上的東西捆住她。
眼下無名無份才是對她最有安慰的狀態,若一旦他起了納她為妾的心思,無異於將捆住她的枷鎖又加了一層,她須得讓他打消這個念頭才是。
祁深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更緊地擁著她。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黑的夜,眸中情緒翻湧不息。
“我不做妾。”應池再次重申道,甚至做出了妥協,“若你想再多玩些時日,我可以配合,我不……”
他突然重新捧起她的臉,蹙眉打斷她的話道:“若是……”
這念頭起初只是醉酒後的隨便想想,後被她的話語激起了細微漣漪,如今他試圖說出口卻未遂,但在他的心底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突至的身份簡直讓他的想法如虎添翼。
這個大膽的、甚至有些離經叛道的想法一旦破土,便以一種驚人的速度瘋狂滋長。
他發現自己竟絲毫不覺得排斥,反而有一股近乎戰慄的激動。
從心底最深處竄起,且迅速席捲四肢。
祁深的喉嚨不由吞嚥了下,除了打斷腿、鎖了腳、關起來的那些粗暴法子,這的確是唯一能徹底將她鎖在自己身邊,名正言順地擁有她全部的方式。
而她說她不做妾,豈非是在告訴他……倘若是正妻,明媒正娶,門當戶對,地位尊貴,她想來不會拒絕,定歡喜受之?
這般同他擰著,該是她覺得他把她當玩物佔了很大層面。
見她眸子那失望落空太多次,從沒見過她對甚麼有過欣喜和希望,祁深突然很想遂了她的願,讓她高興一回。
她的倔強,她的冷清,她如野馬般難馴的性子,甚至她那些不堪的過往和秘密……若他以正妻之位娶之,都變成了獨特的只屬於他的印記。
他一個人的。
左右娶誰不是娶,他也本就不需要靠成婚來牽扯利益。
而唯一橫亙眼前的,怕是父母親那關。
母親對世子妃的家世、品行要求極高,父親在這關乎門楣和他前程的大事上,也不會輕易讓步。
這很難。
但這阻礙非但未曾澆熄他心頭的火焰,反像添入乾柴,讓那念頭燃燒得更加熾烈,帶著叛逆的快感。
從來他的事,都是想自己做主。
想法石破天驚,但祁深面上依舊沉默著,可這也是最無全把握的事情。
他箍著她的手臂也在無意識地收得更緊,然後從後面緊緊地抱著她,慢慢地混進了她的裘毯裡。
子時更鼓撞碎雪夜,長安城爆竹轟然炸響,祁深的呼吸噴灑在身前人的耳畔處:“下一年了。”
“新年新歲,你對舊人是不是也得有個新待法。”
他咬著她耳垂低語,還略有些委屈,字句裡都是混著對新歲的期望與對她的慾望。
今夜他的動作帶著焦灼貪婪的佔有,卻並不粗暴,彷彿要將她揉碎了,融入這新舊交替的喧囂時刻。
每一次的深入,都似乎與窗外爆竹的響聲重合。兩人熾熱的呼吸交纏著,越來越重,也分不清是誰的戰慄。
應池突然抬起手來拔了髮間的簪子,被眼疾手快的祁深按住了:“等一會兒。”
他尋到她的唇安慰似地吻吻。
最密集的爆竹聲達到頂峰,幾乎要撕裂夜空時,他也終於在她體內釋放出所有的激烈與緊繃。
他沉重地伏在她身上,然後是一陣刺痛。
應池手握著簪子,簪尖抵住他肩頭,用僅存的力氣往下划著。
祁深緩慢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繼續行兇,他的唇抵著她的唇瓣,忍著痛啞聲道:“值了。”
抬腳上榻的時候該檢查一番的,是他失策,怨不得別人。
一直纏她到天色微亮,祁深終於捨得放過她。
初一這日,是官員需要一大早起來前往太極殿參加元日朝會的日子。
祁深早已起身,朝服穿戴齊整,回頭看了一眼錦帳深處。
床上人沉睡著,露出的半截雪白臂膀上殘留著纏綿的紅痕,她的眉眼間帶著極致的倦怠,連呼吸都輕淺得幾不可聞。
祁深行至門外,玉容和花顏正在門口候著,見他出來,慌忙屈膝行禮。
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他抬手製止了欲進門去的兩人,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不許進去打攪她,讓她睡,今日又不用起來,睡多久都不妨事。”
玉容和花顏面面相覷,想到要做的事情不做會導致的後果,頓時手足無措起來,但此刻也不敢違逆世子,只得惴惴不安地垂首應道:“……是。”
祁深便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
兩人看著不遠處的親衛,第一次體會到了被監視著是何等的如坐針氈,存著僥倖的心理,一切等著娘子醒來再說。
卻不想娘子這一睡,便睡到了世子晚上再來的時候。
朝會結束後再轉去光祿寺赴元日宴,宴會上,往往世家子弟湊到一處,七嘴八舌甚麼都說,然今個沈家三郎被捧得最高,倒是稀奇。
宴會結束的第二日,整個長安城也就知道了,都狗顛似地扒著那沈家那麼緊,原是那女文豪沈七娘又出新詞了。
李言蹊將那新詞唸了一遍,笑對兒子說:“怪不得你誇她,著實是富有才情,可惜了……”
眼見母親的心思在動,祁深便順勢開了口,欲將這婚姻之事往後推上一推:“左右兒子和嘉寧縣主未定,還未來得及相約上元,母親也可多思量些別人。
“若問沈家與我之過節,兒子不當回事,以德報怨也無妨,只要母親喜歡。”
“哪是關我喜不喜歡,我就隨口一說。”李言蹊撩一眼祁深,知子莫若母,她門清得很,“至於上元夜相約之事,我昨日就替你遞了帖子。”
祁深略一蹙眉。
“怎麼?又是哄我的?”李言蹊的眸光極速掃過來。
“怎會?”祁深笑笑,“兒子去便是。”
邁出院子,祁深略有蹙眉煩意,不過這事也急不來。
應池覺得祁深最近腦子有點問題,昨日他提出想讓她到他母親那伺候著,學點規矩。
做夢。
她尚且還未冷臉說出拒絕的話,祁深便搖了搖頭又收回了。
今日又找了個教習嬤嬤要教她點侍候長寧公主的規矩。
她能學就見鬼了。
應池覺得她擔憂的事情要發生了,他怕是真存了要納她為妾的心思。
憋在這鎖煙樓,一晃眼十天又過,正月十二搭燈棚,而從這日起,長安城東西市已經開始在為上元節做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