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65章 暗恨 就需得捆了她的手腳
“再說一遍。”
祁深的臉色極為難看, 但聲音很輕,輕得像從香爐裡逸出來的一縷煙。
樂覺硬著頭皮重複:“一行人早在進了豐邑坊就沒出來。”
距宵禁坊門畢,已過了半個時辰, 武侯衛緊趕著將商鋪挨家挨戶地問了一遍,然後趕過來彙報。此刻已經將豐邑坊圍了, 只等著世子下令搜坊。
大冷的天,樂覺卻渾身都冒了汗, 他齒關也在發顫,這幾日郎君本就壓著火,這小娘子可真能在這檔口找事。
今晨坊門一開就出了門,往常也都是這樣,親衛也都是回來後再彙報她去了哪做了甚麼, 再說了也有暗探跟著,一般人發現不了,怎麼就能讓她跑了呢!
“豐邑坊。”祁深聲音透著冷意, “她倒會挑地方。”
這時月閣,當真是不收拾不行了,一次一次地拿她來生事。
“小黃門挑釁,魯郡公發難, 如今連個奴婢都敢跑。”
纏了白絹布的後背沒好多少, 依舊滲著血, 還在隱隱作痛, 他慢慢站起身來, 聲線也森然:“真當本世子是泥塑的菩薩好性呢。”
樂覺察著世子的意思, 隱隱有些不安:“郎君,還在受罰呢,且入夜了, 阿郎要是知道……”
“閉嘴。”祁深的聲音不重,但淬著陰沉的怒火,抬腳便出了祠堂。
“派人告訴父親一聲,就說我有要緊事要出去一趟,回來任罰個十天半月,絕無二話。”
“是。”樂覺心下更慌亂,看著面色陰沉的世子,也不由替那小娘子擔憂,“世子,是不是那時月閣,同上次一樣有埋伏,抓了她專門威脅……”
“他們看她的命可比本世子重多了。”
那聲音幾乎是自齒間碾出來的,然言罷後,祁深似想到了甚麼,不由微微蹙眉。
所有事情就像線串起來一樣,時月閣可是訊息最靈通的,若知道了齊王妃的事,若真要以此治他於死地,必會大街小巷地傳。
那樣能最快打他措手不及,但也必會暴露得更快。
他們一向盤踞洛陽,在京城的人手讓他斬得差不多了,最近又在嚴查從洛陽來的人馬,諒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
可如今……此番看下去怕和他想的分毫不差,幕後人就是在拖延時間。
為了甚麼……
幫她跑?
“倒多虧她跑提醒了我。”祁深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他閉了閉眼撥出一口氣,字字墜地成霜。
“速搜豐邑坊,只要是可疑的人,全部都抓起來,速查今個兒從長安往洛陽、巴蜀、江南方向的人和車商隊,特別是去洛陽,天亮後騎快馬,沿官道、小路帶人去追。
“若是水路,必得經潼關至渭口坐船,快馬也需一兩天,若追至渭口船隻開走,直接到下一站汴口去堵人。”
行軍打仗多年,從長安城的各個門出,通往哪在祁深腦海裡都能自動形成地圖來,“就算是鑽到閻羅殿,本世子也能把你給掏出來。
“另外,讓守城門的人今夜把門守仔細了,在城牆上也要眼觀六路些,若有人犯夜偷跑,卻沒被抓住,小心我摘了他腦袋!”
“是!”樂覺應聲後匆匆吩咐著身邊親衛趕去先行。
祁深也知道出這長安城,必有些別的上不得檯面的法子,首次見她可不就是無緣無故地出現在那護城河裡?
虛與委蛇,虛與委蛇……近幾日也不見她作妖,床笫之歡上也少了很多夾槍帶棒,反而盈著水潤潤的眸子看他,透著些柔意來。
每當覺得或許她想通的時候,她總是如此這般擺他一道。
好呢,好得很!
祁深緊咬牙,快馬加鞭地趕往豐邑坊,眼尾亦繃緊如拉滿的弓弦,也不由暗恨著。
她這樣的人,本就不能心軟,就需得捆了她的手腳,折了她的傲骨和自尊,將她困在方寸之地,日日不見天日,說不定才能老實幾分。
他也替她祈禱著,可千萬要藏好了,莫要讓他逮了去!莫要讓他逮了她去!
八口劣質薄棺被隨意丟在廢棄小院的院角,棺蓋虛掩著,露出裡面昏迷不醒的親衛、女婢和暗探。八個人,整整齊齊,一人不落,全軍覆沒。
幾個武侯衛手忙腳亂地將人從棺材裡拖出來,掐人中,潑冷水,喂解藥,眾人才悠悠轉醒,一抬眼,便撞進一雙深淵般的眸子裡。
那居高臨下的目光裹挾著怒意與冷意:“說。”
一個字,沒有任何語調,卻驚得眾人膽顫,哆嗦了半晌,終於有個膽大的親衛開了口,他牙齒咯咯作響,又冷又怕,手也是麻的:“世、世子,卑職無能……”
親衛在祁深的注視下幾乎窒息,結結巴巴地敘述起來,他們如何到的豐邑坊,如何逛了幾個喪葬鋪,又是如何失去意識的……
“娘子她……她全程都很平靜,甚至還摸了摸那楠木棺材的材質。”花顏的聲音充滿了恐懼和困惑,“就像……就像真的在給他爹孃挑棺木一樣。”
“屬下發現他們暈的時候,就有一雙手從背後捂了屬下的口鼻,屬下無能……”
祁深沉默地聽著,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眸色越來越深,也越來越冷:“的確無能,一群廢物。
“正兒八經訓練的親衛,被那藏頭露尾的鼠輩,像塞死狗一樣塞進了棺材裡?全給本將軍關起來!好好反省反省!”
聲音瞬間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暴怒,院內所有人瞬間跪伏在地,大氣不敢出一下。
“查!把豐邑坊所有人查個底掉,地痞、混混、黑戶,還有所有見過陌生面孔的人,全部抓起來問,撬開他們的嘴!
“所有棺槨、箱籠,也一律開檢!她既能藏人進棺材,就敢把自己藏進去。”
一時怒意上湧,有些頭疼,他喘了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而背上的傷想必已然崩裂,疼得要虛脫。
出門時樂覺多留了個心眼,叫上了府裡典醫一道,也算有個照應,本此事用不著世子親自出面至此,只在府裡靜候即可,看來真是氣急了。
馬車裡,典醫顫巍巍捧著藥匣進來時,瞧見世子疼得拳頭緊握,驚得他手一抖,藥瓶滾落在地,驚慌失措地撿起來後忍不住開口勸著:“世子,世子!萬不可再動氣了!”
又瞥見那背上中衣又洇開一大片暗紅,典醫聲音都發了顫,“這傷再裂下去,恐要潰爛見骨啊……”
疼才能記得住該疼的事,而被鞭笞的屈辱,定要人百倍千倍的償還:“樂覺!你過來!”
樂覺聞聲匆匆而至。
“把最近她見了甚麼人,說過甚麼話,去了那些地方,一應問仔細了來報我,錯過一個細節讓她僥倖逃了你們就等死吧。”
“明白!”
天光未大亮的時候,豐邑坊已經被翻了個底掉,有些可疑的人已經被控制起來,但也只能證明她來過,後邊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能說出一兩句的人也全被押進了獄舍裡,等待細審。
到了第二日晚上,祁深支著額角坐在案前,指骨按著突突跳動的太陽xue,面無表情。
樂覺拖著步子踏進曲江池畔的鎖煙樓,臉色比窗外灰濛的天色更難看,他噗通一聲跪地,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稟世子,據報,各處關卡、驛站車馬行都查遍了,扣押了一部分去洛陽的可疑人回京,還查出了一個昔年的逃犯來,但沒有她的蹤跡,如今只剩沿水路追的人還未傳信回來。”
祁深“嗯”了聲沒抬眼,想到甚麼又問:“她走之前去了趟魯公府要錢?”
“是,玉容說,值錢的東西也差不多都帶走了。”
“果然是算計好的,臨走也不忘她那仨瓜倆棗。”祁深聲音依舊冷冷,“繼續查,天亮要沒訊息,保不準要去魯公府走上一遭。”
正言說著,門外有魯公府附近的探子來報,樂覺匆匆出門,不多時回來。
“世子!魯公府的沈二孃,不見了!”
祁深眼睛猛一抬,倏地起身,這簡直是突至的驚喜,給他了另一條路。
上次拘著沈二孃,他沒替她出氣,輕輕巧巧地放了,她眸色淡淡地輕輕揭過,也沒說甚麼,但他依舊記得那眼淚,和要把人凌遲的恨意。
公務一忙,練兵迫在眉睫,她也在他身邊,只覺翻不起甚麼浪來。
他不該忽略的。
她跑了,沈二孃也不見了,不會是巧合,不會是巧合!
“備馬,去魯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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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西市,一個裹著褪色靛藍麂皮帔巾、棕褐色頭髮的女人,和一個著翻領胡袍、革帶掛弓刀、虯髯捲曲的男人,兩人並排走在街道上。
大街上隨處可見這般的胡人打扮,只不過女人包得嚴實了些。
她整張臉幾乎都埋在帔巾的陰影裡,眼睛也是,只露出一截秀氣白皙的鼻樑。
“哎,兩個胡麻餅,多澆酥油。”應池已經幹吃了兩三日的胡餅,嗓音沙啞,又帶著古怪的河西方言腔調。
她在學著胡人語言,學著胡人如何用漢語腔調說話,她身上也有濃重的羊羶味,是因為每日幾乎都抱著羊肉睡覺。
讓她吃,她吃不下,只能靠這法子,但兩日了她還是抑制不住地嘔吐,不過已經好多了。
應池現居住在崇化坊的一間普通小院裡,就緊挨著豐邑坊,昨日聽聞豐邑坊被查了個底朝天,她也不由緊張。
不出意外,在沒找到時月閣信物‘見月’之前,她會在這生活下去。從長安逃離洛陽,本就不是她很自願的,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下,路途遙遠、輾轉波折的二十幾日,不僅舟車勞頓,更是危險重重。
她慶幸於自己明智的決定。
張十三彙報說,那三路人已被祁深派出去的人全部截住,若她在裡……想想就讓人後怕,在長安城反而能減少被找到的風險。
但總會被發現的,希望那個時間足夠長,長到她已經拿到信物,逃之夭夭,長到那世子對她失去了玩樂的興致,有了新的佳人。
沈思爾白日就被綁在椅子上坐著,或者綁在柱子上,手超前站著,而晚上睡覺就被綁在床上躺著。
應池也不用堵她的嘴,她若把人招來,大家都得玩完,這道理不用教,沈思爾也明白。
所以喂她吃東西的時候,她也吃。
“你就打算這樣一直綁著我?”
“給我信物。”
沈思爾抿了嘴,應池冷笑一聲:“那就免談。”
“我雖上不了檯面,但終究是魯公府的人,魯郡公報官尋我,總有發現的一日,到時候你要怎麼辦?”
“我發現能讓我們兩個對峙這麼久的原因,是我們雙方都不介意和對方同歸於盡。
“你是甚麼人我知道,沈家二孃,假冒的而已,他們怎會認真地尋你,何況……”
應池摘下棕褐色的假髮,她稍一頓,“何況時月閣辦事怎會有疏漏?早在綁你來的時候就派人留了信,他們是不會找你的,所以我們一直耗著吧,看看究竟是你先死還是我先亡。”
“康槃陀,康公!”
門外有人喊,張十三忙迎了上去,操著蹩腳的漢話:“哎!就來了!”
應池又忙將那頭髮戴上,厭煩地嘆了口氣,沈思爾卻笑了,淡淡問了一句:“你們異世和這一樣嗎?”
這話被問了很多次了,但這次應池沒有選擇沉默,而是認真地回答了:“那是一個安全的地方,沒有主僕之分,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應池半回憶著半眷戀,忽又自嘲一笑:“每月的十五又快要到了,沈思爾,你就當可憐可憐我,不行嗎?”
面前的人和她阿兄的眸子是極像的,此刻眼尾挑起來的弧度也一致,就像他在勸她一樣,沈思爾的心猛地一跳。
那聲音也透著蠱惑,應池攤了攤手,使出殺手鐧來:“說不定我能找到我阿兄,你不是想知道他過得怎樣?我走了信物又回到了你手裡,你可以隨時把我召回來,不是嗎?
“就一個月而已,你就當我是回家探親,臘月十五你再故技重施,讓我再回來,殺祁深……呵,你連甜頭都不讓我見,我怎麼知道你是否能真的送我回去?”
剛剛出去買胡麻餅,塵音近乎將他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了應池,但很多事他也並未真的參與,他只是知道一些皮毛。
四年前,時燁瀕死的那一刻,也是十五,月圓夜,可在風停後,他就再沒了氣息。
那時沈思爾並未很難過,只說,希望你在異世,能活下去。
好半晌,沈思爾才嚥了下口水,咬緊了下唇,她知道自己沒有理由不同意,知道時燁的訊息,時燁過得好不好,對她的誘惑實在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