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向前來 還能把他送走
這夜的天是沉的, 沒有月光。
倒也不是陰天,只是月亮不知躲到了哪裡去了,可中庭的幾棵樹只剩下一團模糊的影子, 分不清是哪棵樹,也分不清哪是枝, 哪是葉兒。
廊下的燈籠已經滅了大半,九安來換六安當值的時候, 見六安一臉忐忑。
“郎君還未睡。”
六安只低聲說了這一句,欲言又止,到底沒再多話,就轉身走了。
九安在門外站定,側耳聽了片刻, 才知情況有些不對,他想起白日裡世子從馬車那邊回來的神情。
“拿些兵書來。”
冷不丁地聽見了吩咐,九安萬不敢耽擱, 只是進去時,敏銳地嗅到了幾分清冽的酒氣,才知道郎君喝的竟不是茶。
“何時了?”
“回郎君的話,亥時三點。”
竟是這般晚了。從來都是夢醒後難以入睡, 這次卻是睡前, 白日裡那抹豔色, 像是烙在了眼底, 只要閉上眼, 它便要叫囂著浮上來, 祁深皺了皺眉,放下酒盞,只掀起眼皮, 盯著九安挪步過來的腳尖瞧,“人醒了嗎?”
“無人來報,許是未醒。”九安細一琢磨就知道他說的是甚麼人,“奴這就著人去問問。”
“不用!”祁深卻是冷喝一聲。
“是。”九安打了個哆嗦,應後出了房門,忙隱到燈盞照不到的陰影裡去了。
雖是如此回話,他卻依舊偷偷著人去問了,是以便下次世子問的時候,他能精而準地回答。
而且……這事上,他覺得開竅的自己得更有點眼力見才成。
想了想,於是吩咐了手下人,“煮些酸棗仁湯來。”
馬車內,應池睫毛輕顫幾瞬,睜開了眼睛。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盞金枝照夜燈,在車廂壁上投下搖晃的橘色光暈,她視線緩緩聚焦,看見個著杏紅襦裙的女子正在俯身為她掖被角。
酷暑不是還未過?應池下意識蹙眉,卻發現自己並不熱,原是車廂前放了冰銅盆降溫。
“娘子可要用些蜜水?”桐清聲音溫軟。
應池點了點頭,然被扶著喂到唇邊的蜂蜜水卻甜得發膩,她嘴一撇,搖搖頭拒絕,不準備再用了。
抬眸卻瞧那人溫軟的視線一直落在她面上。
被人盯著瞧的情況不在少數,但應池總覺得這人是有些不同的,她的眼神裡透著很濃的情感,像怎麼看她也看不夠似的。
戲劇表演的核心就是眼神,導演曾說過她的眼神戲很有天賦,她當時笑笑言“其實是她喜歡觀察別人的眼睛,看多了也就能從眼神中品味出幾分意思來”。
“你認識我。”應池突然問。
桐清聞言一笑,眼眸中卻漏了半分遲疑,她目光虛虛落在人腦袋上纏著的白絹布上,又迅速滑開,話音卻落得很快:“不認識。”
應池瞧見了面前人的微表情,已經確定了人在撒謊,她捂著陣疼的額頭,四下張望了下,正欲開口問對面人卻答了她想問的所有。
“這是北靜王府,你現在在世子的可中庭,你是沈大郎君送給世子的禮物,卻不被世子所喜,明個一早,你就要被送回去。”
“哦。”原來是這樣,應池麻木地想,隨便吧,不多時她又問:“你真不認識我。”
“不認識。”
應池抿抿嘴笑了,又故意嗤一聲:“無所謂咯無所謂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你認不認識對我來說都無所謂。”
桐清僅有一絲絲驚慌,對上應池厭世的眼睛問:“為何?”
“顯而易見,我的日子過得太苦了,想一了百了。”應池聳聳肩。
桐清並不傻,但她卻經常裝傻,她已經在這北靜王府待了兩年,奸詐不級的婆子比仇人還難纏,她要保證自己能活下去,還要保證自己有朝一日能得長寧公主的眼。
如今得是得了,可世子從不近她身,在並不確保萬無一失的情況下,背後人不允許她輕易動手,可她其實有些按捺不住了。
“你於你以前而言,你的確太苦了,可你於其他人而言,你是最不苦的。”
真拗口,應池倏地不錯眼珠地盯緊面前人,不由冷意浮上眼眸,她並不喜被人說教,尤其是她並不是原身,更沒理由受教條。
而且,誰給她的膽子來隨便定義他人苦難。
“你想透過我知道關於你的事?”
應池撇開眼,“你又知道多少關於我的事,畢竟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誰,我究竟算甚麼。”
“他們都瞞著你,不捨得讓你知道。”桐清嘆口氣,淡淡的話裡透著淡淡的憂傷:“等解決了所有事,你就知道你是誰了。
“若現在告訴你,就相當於把痛苦和危險一塊帶給你,你還想要知道嗎?”
面前的人說著詞不達意的話,卻在試圖軟化她,可應池的心早已經豎起了一道屏障,她很明白自己,她不想知道。
其實從護城河被一位陌生的壯士搭救開始,應池就知道,原身的身份並不僅是死去裴雲廷的外宅婦那麼簡單,再到那日洗衣服時盆裡飄著的黃紙,起先她覺得是討厭她的人所行的厭勝之術,直到前幾日又從自己的袖袋中翻出來一張紙。
紙上所寫:若生活拮据,弘福寺尋慧遠知客僧。
應池四下看看,扔灶臺裡燒了。
他們知道她生活拮据,是真的想資助她,還是想騙她去那裡幹甚麼?若真的想對她好,緣何一早不帶她脫離苦海?
“桐清阿姊,”有個半大小子匆匆而至,敲了敲馬車車廂,“郎君處的九安讓小的來問問,馬車裡的人醒了沒有。”
桐清探出腦袋來搖頭:“許是藥性大,這會兒還睡著。”
那小子便道:“知道了阿姊,若是醒了,就讓她去廊下候著。”
桐清心裡翻起驚疑,只是面上依舊淡笑著:“不是說一早送回沈府去?緣何……”
那小子以為桐清吃味,“郎君的心思,咱們也不好猜不是?不過桐清阿姊始終是第一人,來日發達了莫要忘了小的!”
“油嘴!”
桐清依舊笑言,待那小子走了,她放下簾子卻冷了臉,“你恐怕回不去沈府了。”
“為何?”
桐清按著自己的猜想道:“世子想讓你和我一樣,做個貼身伺候的。”
應池別有所思:“他也許只是想殺我。”
卻在這時,桐清倏地從鞋底掏出一把刃刀,鋒而利,刀柄由她手腕上的手釧一合,很快,一把鋥亮的匕首便出現在眼前。
桐清遞給應池:“那你也殺了他。”
應池大驚,惶恐地搖頭:“啊?不……”
“別怕,”桐清安慰應池,“我來。”
桐清幾乎在心裡立即確定了,今夜若可以近身,是個極好的機會,在男女歡/愛時,任何男人都會放鬆警惕。
她把應池扯下馬車,給她披上披風:“我會跟你進房間。”
桐清早已急不可耐,甚至不是為了復仇……有種想要趕緊解脫的慾望。
“等等……”
桐清飛快答道:“等不了了。”
“你有很多次機會。”事情發生得太快,應池有些懵。
“我從沒近過他的身。”
應池止住踉蹌的步子,怒道:“你這樣做,難道就不會連累到我?”
“若他死了,旁人都會捉拿我,無人管你,若他沒死,自是更沒你甚麼事了。”
應池忍不住問:“他到底哪裡得罪你……我們了?”
“你總會知道的。”
子時至,廊下一片漆黑,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桐清和應池一前一後。
應池不明白桐清的目的,這人透著股瘋意,看起來精神不正常。
被她帶的,她也覺得自己大限已至。
夜風習習下,應池甚至生出了一絲視死如歸的快感,無限悵然中也透著些瘋意……算了,就這樣吧,死就死吧,這種破爛情況,她也不知道要如何自救。
九安立在陰影裡,目光掃過廊下候著的兩個女子。
前頭那個,身段窈窕,他聽府裡其他人說,這桐清的眉眼像那曾名動京城的齊王妃,在這王府的婢女群裡頗有幾分姿色,前些日子貴主指給世子做通房,到了這可中庭,她也往他和六安手裡送過不少好東西,想著能得幾分青眼。
他和六安也暗中替她使過勁,可世子從未碰過她,這個中緣由,九安猜不透,原先只當是世子行軍打仗慣了,性格剛硬,不愛女色,現在的話… …九安瞥了瞥後頭那個,只能歸咎於她大概是世子不喜的那種長相了。
後頭那個,頭上纏著個白絹布,披風裹得嚴嚴實實,遮住了身子,六安連她的臉也看不太清,只能看見她垂著個頭,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株突然從土地移到了青磚地的小花,蔫著,卻還撐著。
兩相比較,看身量和狀態,該選誰去伺候,原是不必多言的,只是世子的反常是從掀了馬車簾開始的,況且,若他猜的不錯,這怕就是樂七每天向世子來彙報訊息的正主兒。
“幾時了?”房內又問。
“回郎君的話,子時一刻了。”九安回,忙又道:“郎君近日勞神,奴特意命人熬了酸棗仁湯,佐了龍眼蜜。”
不多時,房內又傳來一道淡漠的聲音:“大半夜的,煮甚麼湯。”
雖略有訓斥,可九安卻聽著這話裡帶著三分揶揄,並無怒意,世子沒有睡意,那他煮的湯正好可以做臺階了。
“是奴多事了,但瞧著尚可口,郎君可要用上一盞?”
“也罷。”
九安得了訊息,卻是走到應池面前,安排人把紅木托盤交到她手上,道:“去吧。”
桐清瞧見了,急忙湊上來,軟聲求著九安,一副非她不可的模樣,九安想起她往日裡給他塞的那些好東西,沉吟片刻的功夫,桐清已經從旁邊人手中接過了那紅木托盤。
“行了,你們兩個,一道進去。”他壓低聲音吩咐,抬了抬下巴,旁邊的嬤嬤迅速搜了搜兩人身上,沒發現甚麼殺器。
應池緊張地跟在桐清後邊,亦步亦趨地進去了。
房內四個角都亮著燈盞,不昏不暗,視物清晰。
祁深身上只鬆鬆垮垮披了件月白中衣,褻褲是新換的,他的衣襟大敞著,露出前胸大片的肌膚來,黑髮半束,其餘如瀑般散在肩頭,襯得鎖骨線條愈發凌厲。
房內已經不是凉了,是冷,應池抖了一下,桐清則向前一步,將這湯放在檀木案前,“世子可要現在用?奴婢試過了,正合適。”
祁深蹙眉抬眼,見到是兩個女子後便知道了是九安在自作聰明,他的目光在她二人之間遊移,最後落在後人的身上。
應池進門後僅往前邁了兩步到那檀木案前止了步,想到一會桐清的刺殺行動,更是有些臨陣惶恐,不敢往前了。
怕血會滋自己一身。
她始終未抬眼,卻能感覺到似有目光掠過她的頸側。
“世子請用。”桐清輕聲道,嗓音軟軟的,她素手執起瓷碗,盈盈一笑,故意假摔,蕩得領口微微下滑。
然祁深的心思未在她身上,他忽然抬下巴指了下應池,聲音低沉,“你向前來。”
應池心頭一跳,不敢違逆,但也只是慢慢往前挪了半寸。
祁深的目光在人包著白絹布的腦袋上游移,在裹著披風的身上多瞧了兩眼,最後落在那清潤的臉上,似笑非笑:“知道沈家大郎送你來做甚麼的嗎?”
應池垂著眸子回:“婢子不知。”
“換他的命的。”
應池想了想,沒吭聲,伏跪趴在地上。
這個她最拿手,恭敬又謙卑。
還能把他送走。
簡直太熟悉,祁深覺得好笑:“你就是這樣換他的命的?”
驀地想起那沈家大郎的恐怖嘴臉,就是死也得踩他一腳,“奴婢沒落井下石就已經很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