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似曾相識 背了好大一口鍋
長安城的坊門依舊照時開,不早也不晚,只要鼓聲響,煙火氣便四起,嘈雜但熱鬧。
樂七早間來北靜王府彙報的時候,世子正在用朝食。
他有些納罕,往常世子該是晨練才對,不過這也不是他該關心的。
無非還是婢女間的齟齬,樂七就把這菊英如何嚇人的事,還有每日干了甚麼,皆細說上了一說。
按照時間線也就慢慢到了昨日,卻見世子只靜靜聽著,沒甚麼表情。
往常那菊英受欺負時,世子總要嗤笑一聲,或言其心懷鬼胎,或言其腹有鱗甲,如今這菊英的為人處事倒是真應了世子的話,可世子的反應卻有些反常。
樂七下意識地就緊張起來:“昨個郎君走後沒多久,那菊英娘子便被放回了下人院。”
祁深終於淡淡“嗯”了聲。
昨個探子來報,至宵禁都沒有牙人至魯公府時,祁深就已經知曉了。
他夾了鱸魚膾入口,卻味同嚼蠟,於是放下了象牙箸。
那力度不輕不重,卻讓侍立在側的六安眼皮一跳,於是悄沒聲地收了收檀木屏風的縫隙,暗忖怕是這突來的穿堂風惹了郎君不快。
面對著案上錯落擺著的佳餚,祁深伸手欲再進些。
他指尖掠過銀碟盛的透花餈,撩瞥一眼,無甚趣味,直接拈起了芝麻寒具,然在下一瞬又丟回了原處。
寒具碎屑簌簌落屑,見自己手指沾了芝麻,祁深不悅地蹙了蹙眉。
他冷眼掃過一旁服侍用餐的九安,涼涼的語氣聽不出起伏:“這廚子做的飯食,是越來越不合本世子的胃口了。”
任誰也看得出其心緒不佳,沒人敢在這時候觸黴頭。
九安戰戰兢兢欲張嘴回個話,就聽郎君又開了口,這次語氣裡帶了些不耐煩的情緒,直接下了命令:“既做不好,那還留著人做甚麼?”
“是、是,小的這就打發了,去換新的廚子。”
九安如逢大赦,匆匆出門,幸好幸好,遭殃的只是 廚子。
“白日裡沈三郎和那周菊……”
“不用說了!”祁深厲聲打斷了樂七的話,他當時在場,那些事還絮絮叨叨作甚?
樂七和六安皆面色一變,轉瞬間已經伏跪地。
意外於自己突如其來的怒意,祁深略帶煩意地捏了捏睛明xue,看著地上的兩人。
呵……一個一個的,真是機靈。
卻似曾相識。
被人察覺到情緒不佳,祁深更有些煩意上頭,闇火蹭蹭上湧,他直接訓斥樂七:“昨日本世子就在場,你是怎麼當差的?”
“是屬下多嘴。”樂七冷汗直冒。
“自去領罰,滾出去!”
“是。”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六安不聲不響地起身,服侍在旁,直到看見郎君有停箸的意思,忙捧上沾水擰乾的巾帕。
他瞥見郎君眉心蹙起那道淺痕,似比晨起時還要更深三分,於是自覺低眉順眼,退至一旁更加無聲無息了。
青棠院書房裡,筆尖硃砂在宣紙上洇開一小片紅,沈思莞伏在案前,輕拈著一支細炭筆,指尖微攏,垂眸對著素白絹紙細細描樣。
不多時,紋樣便在紙上漸漸成形。
蝶翅諂媚道:“娘子描的這鴛鴦繡樣,真是活靈活現!奴婢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看成品了!”
蜜漬梅子被她的貼身大婢鳶尾喂入口,沈思莞喜笑顏開,她最愛聽這般恭維的話。
“西市已經搭起了綵樓,婢子已命人為娘子備好了馬車和隨從,午後娘子可一睹風采。
“有很多摩睺羅在售賣,只不過都沒三郎君的這般大就是了!”
三人看看那個大物件,皆笑出聲來,一時間歡聲笑語的。
“七娘近來氣色倒好。”
突有一聲不合時宜地話來,因著語調奇怪,讓人一聽就知是興師問罪來了。
人未來聲已又至:“只是這院子裡的人,是不是也該緊一緊規矩了。”
“問少夫人安。”
見著來人,兩個婢女皆行禮,沈思莞亦放下手中的宣紙,雙手輕提裙腰兩側,雙膝微屈,低頭簡單行禮後喚:“阿嫂。”
鄭南旖徑直倚著湘妃竹榻坐下,檀色的交領短襦和高腰長裙加身,更看起來盛氣凌人。
“阿嫂是說……”沈思莞猶豫著開口。
她一向畏懼這個阿嫂,因阿嫂家世太好,如今也在管家,除了府裡夫人和老夫人的院子,後宅一應事務幾乎皆是鄭南旖做主。
鄭南旖忽地笑了:“就是你那粗使婢子詩睞,聽說前些日子在大郎的書房不守本分?原是你讓她去的?”
“甚麼詩睞?阿嫂可是認……”沈思莞一頭霧水。
“原不該我多嘴,只是你大兄近日要擬秋闈的考題,實在忙得很。
“若有那不懂規矩的非要往跟前湊,少不了要我費心去打發。”
鄭南旖用指腹慢條斯理地撫著裙褶,“聽說昨兒花園裡還鬧了出好戲,原是七妹派那婢子去三郎那取東西的?
“這等子不通規矩的婢子,就該少讓她出去礙眼,昨個北靜世子蒞臨,若是衝撞了,阿公可不是要責罵妹妹?
“一人丟人事小,全家丟人事大,妹妹不知嗎?對了,那婢子從今個就叫詩睞,可記住了?”
沈思莞不明白阿嫂為何強行給自己的婢女改了名字,但抬眼瞧見其唇角抿得平直,臉色也並不喜悅,便也忙順嘴應下了。
“是,阿嫂,粗使婢子不懂事,讓阿嫂費心了,明個就讓嬤嬤好好教詩睞些規矩。”
本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也不知阿嫂何以走這一遭,沒來地捱了訓,壞了自己的好興致。
鄭南旖滿意地起身,邁出這院子的時候眸色一暗。
昨個兒夫君回院就寢的時候,突然將那婢子好一陣誇。
最後言《洛神賦》中有一句“皓齒內鮮,明眸善睞”很襯這婢子的模樣,婢子又通詩書,不若就以“詩睞”為名。
鄭南旖眉心一皺,問道:“大郎可是對那婢子感興趣?想……”
沈斂謙卻笑而不答,截斷話語道:“阿旖只講與我七妹就好。”
鄭南旖致力於在夫君面前扮演一個並不善妒的夫人形象,只溫順聽話地應聲稱是。
可她垂眸掩下不悅的同時,亦忽略了夫君眼裡那成事的眸色。
兩人各懷鬼胎。
七月初七是女兒家的節日,魯公府裡向來寬容大度,允了不少婢女們可自行出門逛東西市。
應池原以為自己今兒要忙活個不停,哪知正中午的被沈思莞發配到後花園捉蝴蝶。
且沈思莞特別吩咐了,待她從西市回來要見有二十隻才行。
整個後花園處於烈日的曝曬下,堪堪只有背光的那一棵桂樹下有片刻的陰涼。
應池扯開脖頸上為遮擋吻痕的麻布巾,將手墊在頭下,躺在那樹下的一塊超大的景觀石上假寐。
樹影婆娑,撒了她一身斑駁,這兒很安靜,整個世界都彷彿只剩她一個人了。
她一隻腳蹬著那顆桂樹的樹幹,一隻腳慢悠悠地點地。
不知過了多久,好像沒那麼熱了,芝芝遠遠地過來:“估摸著時辰,娘子該回來了,你捉了幾隻了?”
走進了卻瞧見應池用嘴叼著片葉子,躺在石頭上乘涼,好不愜意。
她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菊……詩睞,你不想活了呀!怠慢至此?”
應池慢悠悠地吐了嘴裡的葉子,詩睞……今早上那七娘子不知怎的,突然給她改了名字。
真彆扭極了。
這魯公府的日子,也是能過一日算一日了。
芝芝便未再看她,只拿過蝴蝶網,被網遮擋下的琉璃瓶裡空空如也。
“竟一隻都沒有!快快快,我幫你,好賴地捉幾個,要不然七娘子發脾氣,這可怎麼得了!”
芝芝急出了汗,說著就要去找蝴蝶。
“不用這麼麻煩。”
應池抽出來屁股底下墊著的紙,從大石頭上跳下來。
石桌上有剪刀、繡花針和線,是一早就準備好的。
芝芝疑惑地湊過來瞧,只見應池將紙對摺然後剪成蝴蝶狀。
“這是幹甚麼?”
“遛蝴蝶呀,剪成圓片和三角形也行,但咱糊弄蝴蝶也不能太敷衍不是?”
芝芝還是疑惑,直到應池用針線把四片紙蝴蝶串起來,然後綁在小棍上。
她迎著風舉著木棍,隨風輕晃,立馬就有蝴蝶跟著飛,然後越來越多。
蝴蝶輕捷的身姿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倩麗,當然更包括遛蝴蝶的人,鮮活生動。
芝芝都看呆了,應池見她呆呆的,忙道:“愣著幹嘛?捉蝴蝶呀!”
“啊、哦!”
從西市捧了稀罕東西回府的沈思莞看著三大琉璃瓶裡的蝴蝶,幾乎驚呆了。
蝶翅數了數,正好二十隻,她蹙眉擱下瓶子,按下胸口的煩意,一臉不悅。
這樣就不能借故生事,光明正大地罰人了!看來得想個別的法子。
東宮後苑沉香亭,爐內點著龍腦香,香嫋金猊動。
太子李承禹斜倚在青玉憑几上,輕轉著夜光杯,葡萄釀晃出瀲灩的紫色。
他忽然傾身:“祁沅崢,曲江宴上,可遇著合心意的娘子了?”
祁深正望著池中並蒂蓮出神,聞言晃動的指尖微一頓,杯中過滿的酒液便濺在象牙白的袍角上,瞬間溼了一片。
旖旎的淺紫色汙漬讓他突想起那夜的夢,眸色瞬間晦暗下來。
“莫不是瞧上魯公府了?”
“殿下跟蹤臣?”祁深抬眼反問道。
“碰巧,碰巧。”太子大笑著拍他肩膀,“連著兩回休沐約你,你都推說有事,孤不得打聽打聽,是甚麼勾了我們世子的魂?”
祁深低頭抿了一大口酒,未言語。
“你是不是也該成個家了?”太子忽然正色,“瞧孤,側妃都納了兩個。”
祁深喉結動了動,斂眸:“臣和殿下不一樣。”
若有心繫之人,此生唯她足矣,斷不會納二色,若無心繫之人……那成家又有甚麼道理?不若專心其他,也少了諸多牽扯,豈不快哉。
“你瞧著孤這三皇妹,安樂公主如何?”太子湊近祁深,“上月及笄禮,你不是還贈了支累絲金釵予她?”
“賀禮都是母親備的。”祁深仰頭飲盡殘酒,突然想起來,“母親給殿下都說了甚麼?”
“姑母自是希望親上加親。”
空氣靜默了一會,祁深再次看向太子的眸子似笑非笑:“殿下可知道臣母親為何這麼焦慮臣的婚事?”
太子突然想到了甚麼,臉色一變。
酒意下襯著醉意,他生得膚皮細白,面若好女,較之祁深,眉宇間少了些凌色。
果不其然,這祁深就開問了。
“臣敢問殿下,甚麼時候把人給接走?”
祁深掀眸瞧瞧太子的反應,笑意更深,又自顧自地倒了酒:“上次被母親發現,臣可替殿下背了好大一口鍋。”
“快了快了!”太子堆起笑意,“沅崢兄,這說話怎越來越小氣,你與孤還分甚麼你我,可不是見外了?
“成成成!這婚事不提也罷,下次姑母再來,孤替你擋下還不成?”
玉盤裡冰鎮的荔枝凝著水珠,被太子推到祁深面前。
推杯換盞中,祁深飲了數杯。
喉間似有壓也壓不下的火氣,喝多了酒竟有些火燒火燎地疼,他掐著眉心,有些煩鬱。
“沅崢這是……遇到甚麼煩心事了?”太子瞧著好笑。
祁深只道無,“天乾物燥的緣故。”
卻連著幾日心煩意亂。
可中庭的僕從都知道郎君近日心緒不佳,如今連走路都愈發小心翼翼的,生怕同那廚夫一樣,遭了無端之禍。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