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不順 真是欠收拾
雙驅馬車自魯公府的朱漆大門駛出,碾在石板路上。
拉車的馬是河西駿馬,其毛色如墨,額前亦綴著銀絲絡頭的當盧,甚是矜貴。
祁深斜倚在廂內的紫檀憑几上,指尖無意識地點了兩下側沿,不知何緣故,也不知在想甚麼,到底是有些心不在焉。
車輪拐過了灰瓦矮牆,恰此時,突聽“嗖”的一聲銳響。
“世子當心!”
樂覺暴喝,猛地跳撲進馬車深青紗帷內,扯住內里人的手臂往側裡拽,卻還是晚了一步。
一支箭矢擦著祁深的手背釘入了車壁,待低頭看去時,被擦劃處已然湧出了鮮血。
劃的口子亦不淺,傷口外翻,兀自猙獰著。
那箭的尾羽猶在震顫,是支三稜弩箭,稜邊鋒利如刃,飛行破空有聲,若入身便是絞肉裂骨,非死也是重傷,僅是如此劃過,就血流不止。
“追!”
樂覺咬牙恨齒,命令一出,眾護衛直尋箭矢來處——
巷口廢棄茶樓的二樓小窗。
那窗扇半開著,窗欞上還留有半個模糊的靴印,幾個護衛翻過窗越過牆,追出去兩條街。
人影早已無蹤,只有三三兩兩挎著菜籃的小娘子和老嫗慢吞吞走著,牆角兩個垂髫小童蹲著在鬥草嬉戲。
“世子恕罪!屬下失職。”
這邊,樂覺忙掏出胸袋中的金瘡藥和解毒丹遞過,然後跪地請罪。
“無毒。”
祁深若無其事地道了句,示意樂覺起身。
他用手帕蹭擦著手背的血跡,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後,方抬了眼皮,將那箭矢細細端詳。
箭桿是上好的柘木,箭簇打磨得極精細,尾羽也修得很齊整。
最重要的是,和那夜通善坊外,裴雲廷身上所插箭矢,如出一轍。
那刺客並不戀戰,與其說是刺殺,不如說是警告。
警告?
祁深情緒不顯地盯著瞧,突然扯唇笑出了聲:“有意思的。”
只是那笑裡也不乏森然。竟敢舞到他面前,也真是有意思。
遍尋無蹤後,馬車再度啟程。而與此隔了幾條街的路上,一身量高挑的小娘子挎著籃子,面容冷肅地拐過彎,邁進了魯公府的後門。
門開後,此人卻突轉臉色,變得笑容滿面,並柔聲細語地和守門的蒼頭打了聲招呼,似僅是出門買了點東西般。
也絲毫看不出,其籃子內的麻布下,藏著被拆開的弩。
北靜王府長寧公主寢居內,長寧公主正用指尖輕輕撥動著一串沉香佛珠,之前胸前常掛的小八卦鏡,暫時被她收了起來。
而因著長寧公主的轉變,與之交好的皇后也開始信釋教起來,宮裡都知,皇后身體一向不好,然有了信奉後,不說有無用處,倒是心裡安定了不少。
因著晨昏定省的規矩,長寧公主每日能見著兒子兩面,她覺著也該是時候跟他提一提了。
晡食過,北靜王事務繁忙,夜宿書房,便派人告知長寧公主不必等他就寢了,這幾月,他常常如此。
皇帝初登基,百事勤勉,以武力保障皇權過渡,祁泰匹馬當先,身為北靜王,他既要做皇帝的刀,也要做穩定秩序的盾。
近人定時分,祁深已至母親的寢居。
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屏風上,他在母親面前總是溫和又謙遜,所以長寧公主也總是猜不透他到底在想甚麼。
同往常一樣的禮數,只是這次長寧公主叫住了祁深。
“深兒,”她抬眸,嗓音溫潤雍容,“你已二十有一,婚事……也是不是該有個計較了?”
祁深唇角含笑,神情恭順:“母親說的是,只是兒子想著,功名尚未如父親當初尚主般而立,成家未免倉促,況且——”
他略頓,笑意深了些:“總要尋個如母親這般慧明的,才不辱沒門楣不是?”
長寧公主撚珠的手微滯,輕笑責怪:“滑頭。”
她眼底漾開細紋,似嗔似喜,卻如何不知這是祁深的推託之辭?
看似事事依她,卻是個極有主見的。
打天下的時候已經過去,如今天下大定,該是文官治天下、多有建樹的好時候了,武官想往上升,難上加難,更不用說上頭頂著一群開國功臣。
祁深見母親神色微動,趕忙順勢轉了話頭:“這月廿三便是母親壽辰了,兒子與父親商議,不如請玄都觀的道長來設壇祈福如何?”
長寧公主擺擺手:“鬧哄哄的,倒不如你抄卷佛經與我。”
“慶壽可不得熱熱鬧鬧?屆時兒子再去求得聖上恩准,讓太常寺的樂工和舞伎到府裡表演,好生熱鬧一番。”
“罷了,隨你就是了。”長寧公主妥協笑著,忽又蹙眉伸手驚道:“你手上如何有傷?”
祁深不動聲色地用袖口一掩。
來之前拆了白練,就是不想母親起疑,傷口藥味雖重,卻能被寢居內的檀香很好遮掩,不想還是給瞧見了。
祁深笑著不甚在意:“今個練劍,兒子不察,莽撞擦傷了,其實無大礙。”
“為不讓我心憂,你總有這樣那樣的緣由。”
長寧公主擔憂著,又道:“深兒,萬事以自己的身體為重,知道嗎?”
“兒子自當謹記在心。母親且歇息罷,切莫過於操勞,兒子去前頭尋父親說會話。”
祁深言罷,得了長寧公主的准許,於前院書房問候完父親,便回了可中庭。
他摩挲著手裡的三稜弩箭,盯著瞧了幾瞬,而後命樂覺前來,問了些細節。
“那刺客跑得很快,七拐八繞,卻似是對四周瞭如指掌。”
“瞭如指掌……”祁深若有所思。
刺殺應該是一時興起的,不像蓄意,否則不會那麼倉促,他想不通最近有得罪甚麼人,除了一直調查的周菊英。
她身邊應也有人不遠不近地護著,上次護城河的那個人應該就是,隱蔽到樂覺從未發現過,如果不是周菊英性命旦夕,那人也不會暴露。
而如今他的接近,必是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覺,才招致暗殺。
祁深冷扯了唇角,他並不是一個好商量的人。
這魯公府,看來他還得再去一趟。
“樂七的傷如何了?”
“回郎君的話,不過是些皮外傷,用的好藥,自是恢復得快,估計飛簷上樹已不在話下了。”
那日打得雖兇,卻也不真,未動樂七筋骨,但到底是吃了點苦頭。
“既好了就讓他繼續把人給盯死了,放聰明點,還有,提醒他別忘了答應過甚麼,所剩時間可沒一個月了。”
“是!”
那日樂覺也在場,對於暗探來說,樂七所應下的條件無異於尋死,找出她隱藏的秘密……她能有甚麼秘密呢?
今個魯公府一行,他又在場。
跟著世子這些年他亦學了不少察言觀色,那小娘子看似句句求饒,實則在以弱對強,拿捏人心,真躲不過去了,才肯洩露出來一星半點的東西,著實會藏。
是個不簡單的小娘子,貌美怕只是她最不起眼的一項。
她如今在明不假,那誰在暗呢,會是今日的刺客嗎?目的又是甚麼呢?可世子呢,又為何對她如此步步緊逼呢?他跟了世子多年,也從未見過世子對一件事如此計較過。
今日受傷也實屬是……樂覺嘆了口氣,許是謎團太多,他不如世子站得高看得遠罷。
他不再想這些,只負命將話傳給了樂七,而樂七卻是短暫“嗯”聲後,半晌沒再說話。
他是個孤兒,從小唯世子命是從,從有意識開始,世子就是他的主人。
主命所遣,赴湯不違。
但人在離死的最後一個月會做甚麼呢?
樂七不知,他只收了一截洗不淨血的長條布,懷揣在胸袋,然後仔細梳了頭髮。
自青梧院回來後的幾日,應池的日子過得不順極了。
她發現自己的衣服不是被風吹到地上沾滿泥土免不了重洗的命運,就是莫名其妙破個特別大的洞。
她還得用她那上不得檯面的縫製手藝苦哈哈地補補丁,因為她實在沒有多餘的銅錢去領新的。
應池有懷疑過是連雲使壞,但瞧著也並不像,所有人在一夜之間都把她當做外來物種般地排除在外,認識的不認識的婢女見到她全是一副斜眼看她甚至冷嗤的表情,除了芝芝。
應池嘆口氣,再一次晾上衣服後,邁步往廂房走去。
正欲推門,卻聽到了幾人的竊竊私語。
“她可真大膽,連大郎君都敢覬覦。”
“可不就是,估計就是全靠那一身子狐媚手段。”
偷聽的應池翻了個白眼。
“嘁,算甚麼,不就模樣好點,身條好些,我還跟她一樣高呢,又怎樣!”
“是一樣高,但她的腰在哪,你的腰又在哪?她的肩和胯多寬,你的又有多寬?”
“好了,別說這些了。”一人出聲,打斷兩人談話,接著嗤笑一聲,“少夫人知道了還不定怎麼著呢?賭一賭她在府裡還能待幾天如何?”
三人一陣鬨笑。
最後是連雲的聲音,她每天都罵她兩句,應池焉能聽不出來?
不欲再聽這些人的醜惡話語,應池直接推門進去了,她將那三個每個人都狠狠地盯著,冷眼瞧了幾瞬才走。
感覺被挑釁到,連雲直接就開罵了:“墳墓爬出來的野狐精,一進來就一股騷味兒。”
這應池忍不了:“知道為甚麼嗎?”
連雲蹙眉:“甚麼?”
“剛過來的時候跟你娘說了會話,可能是那時候沾上的吧。”
“你!”連雲伸手欲揮應池的臉。
卻被應池輕巧捏了手腕甩開。她比連雲稍高點,力氣也大點:“一邊兒去。”
“等著瞧吧,有你好果子吃的。”連雲卻突然又不氣了,她笑吟吟地甩下一句,“我們走。”
應池裝不在意,但流言蜚語有時候卻是能殺人。
第二日倒好,芝芝冷落她了一天。應池皺眉不明所以,卻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在。
她神色滯澀了半晌,隨即想開了。
沒關係,反正她也不願在這待,她也不需要朋友,等她找到回去之法,她便……頭也不回地離開。
吃力地將木盆打滿水,又一次站在石槽邊洗白日意外掉落的衣服,直到夜闌人靜,應池神色不辨地垂著眸子回房,被人用一隻手臂堵住了去路。
是芝芝。
她撅著嘴擰著眉毛,把應池拉到遠處的廊下說悄悄話。
“菊英,我可告訴你,你可不能學那些眼皮子淺的貨,為了甚麼榮華富貴去勾搭大郎君。”
芝芝漲紅了臉,忍了一天終於忍不住了,她此刻的警告少了些嚴厲,卻多了幾分含混的抱怨。
“誰造謠汙衊我?”
原來如此,應池嘆口氣,蹙著秀眉低眸。
“哪是造謠,我是親口聽大郎君身邊的斗方說的。”
芝芝又不滿地冷哼一聲:“別以為勾搭了大郎君,就能一步登天就能做了妾。
“府里人可都知少夫人是甚麼脾性兒的,她能如你願?去之前我也告訴過你,你怎麼就能那麼大膽……”
後邊的話應池未聽盡,她的眸中只閃過寒意:“原來是斗方。”真是欠收拾。
芝芝好哄,應池說了緣由後她就信了大半,此刻又被賦予了艱鉅的任務——
明個兒去大郎君院裡上交七娘子摘抄的《昭明文選》時,借用連雲的名義,把斗方給騙出來。
可第二日還未來得及教訓斗方,應池先被帶她入府的王嬤嬤訓斥了一頓。
無非就是因為近日的風言風語。
應池咬牙,對斗方的恨意又多了一層,卻當著王嬤嬤的面兒,萬不能表現出來。
“菊英!我此前就告訴過你,少惹事生非,你是我領進府的,你尋那痴心妄想去勾搭大郎君,莫非是忘了自個是個甚麼身份?”
王嬤嬤面露不虞,果真是個外宅婦做派,才堪堪三四月,就知道撿著高枝攀。
作為外宅婦,該是非完壁之身,做七娘子院裡的婢女自是不合格的,只是菊英通身看下來也是少女無疑,氣派也不俗,王嬤嬤才姑且將錯就錯,替她先瞞了這個謊,想著總歸是個粗使的,上不了檯面。
那時她也不知這菊英心思竟這樣野啊,眼睛敢放到大郎君身上,攪得這府裡雞犬不寧的。
“嬤嬤淨聽了旁人的閒話來笑話菊英,您對菊英恩重如山,當初是您給了安身立命之所,菊英才不至於大街上要飯,菊英作何也不會去打您的臉!
“那都是別人的汙衊,您不信,您不妨去大郎君那問問去,大郎君怕是連菊英是誰都未曾知。
“菊英連青棠院統共沒出過幾回,真真是受了好大的冤枉!”
應池秀眉微蹙,鼻頭紅紅,她咬著下唇,嘴唇發顫,哭得梨花帶雨,一雙美目裡卻是委屈至極,眼淚汪汪地看著王嬤嬤。
王嬤嬤瞧著當下便心軟了幾分,想著菊英總歸是個孤苦無依的。
“行了!莫要再哭了,你自省得就成,沒出了甚麼大事,老婆子我也說不了甚麼,就且莫再生事了,沒有下回了。
“再有那胡說的,一概回稟大夫人,撕了她們的嘴,攆出府去。”
最後一句王嬤嬤說得聲大,顯然是讓路過的也聽聽,省得往後再有人背後嚼舌根。
應池自是擦乾了淚,素著一張我見猶憐的小臉,感恩戴德不已。
午後,應池左手拿著從小廚房偷拿出來的擀麵杖,敲在右手上,啪啪作響。
她面色極冷地在約好的偏遠無人廊下等斗方,完全就是械鬥的架勢。
待斗方一到,應池猝不及防地往他腦袋上敲了悶棍。
斗方疼得呲牙咧嘴,扭頭怒目圓瞪。
見是應池,便自知理虧,忙告饒道:“哎呦,哎呦喂,饒了我罷好阿姊。”
他也知道他做了甚麼好事!
“這些汙衊我的話,你跟誰說過,一概澄清了去。”
應池寒眸直視斗方,因用力咬牙引得額頭筋骨微跳,她的視線咄咄逼人,開口便是疾言厲色地威脅。
“否則,我被趕出府的那一刻,我也得帶走你。”
她用手拍拍斗方的臉,目光陰鷙:“下地獄我也得帶走你。”
“聽明白了就滾!別再有第二次。”
斗方慌不擇路地跑了,於是第二次,被嚇尿了褲子,滴答了一路。
應池深吸一口氣,正欲離開,卻聽月洞門後響了幾聲鼓掌音,接著走出來一個滿面春風的人。
不是沈斂謹還能是誰?他單挑著眉拍著巴掌叫好:“真是精彩!”
面對他應池都懶得翻白眼,是很無奈了:“你怎麼每天這麼閒?”
他朝她走過來,應池舉起擀麵杖,“你也想被敲一棍?滾遠點!”
沈斂謹便止步了,不怕也不惱,還敢笑吟吟地衝她眨眼睛。
應池無語地癟癟嘴,後撤幾步,趕忙快步離開了,只剩沈斂謹瞧著應池遠去的背影,慢慢收了笑容。
他心下那個飄忽不定的主意也終於落了地,只待實施了。
他一定要讓她當自己的第一個女人!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