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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真有本事 你也在列

2026-05-25 作者:提燈漁火

第7章 第7章 真有本事 你也在列

第三通暮鼓聲遙遙傳來的時候,長安城的宵禁已始,應池抱著木盆到水井旁打水。

她洗淨今日換下來的衣衫,然後晾曬上,可當她踮腳從晾衣繩上取下昨夜晾曬的衣衫和褶裙,拿到手中時便是一滯——

布料上沾著乾巴的泥塊,抖開細看,前襟、領口……泥漬滲入織紋,非得重浣洗不可。

“好好好……”沒有教養的!應池咬住下唇,指節用力捏著衣衫,她深吸一口氣後,將這衣衫重新浸入了皂角水中。

腦子裡紛亂如麻地想著報復的法子,她不反抗的時候那些人就有層出不窮的法子欺負她,而她稍微有些反應,就會招致更厲害的折磨,就比如這樣。

“嘩啦”水聲中,應池再次擰乾衣裳,卻見這盆水中有幾片指甲蓋大的紙屑。

她狐疑地翻了翻衣裳上的口袋,在袖袋中掏出來團溼漉漉的黃色碎紙,已被揉搓得不成形狀。

針,泥巴,符紙?

這一聯想讓應池心頭猛地一墜,曾聽聞過古代有很多詛咒法子,比如厭勝之術?能叫人夜不能寐甚至暴斃而亡。

不過須臾她又看開了:“裝神弄鬼。”

穿越這般奇事都發生在她身上了,她還有甚麼可怕的,真要厲害的符紙,怎會讓她一揉搓就爛?要真能把她咒死,她也要真心謝謝那個人了,起碼她再不用在這令人厭惡的地方繼續受磋磨,死了何嘗不比這樣強?

用麻布手巾擦淨手,應池看著西屋內晃動的燭火影,搞這種噁心的法子,那既然要咒,不若比比?她將以牙還牙,將計就計。

隔了五六日,應池依舊以寒熱未好轉需拿藥為由再次告假,準備去醫肆詢問過所的申請情況。

王嬤嬤雖有些疑惑,卻還是幫著她跟主母說和,許了她午後一個時辰,她知這丫頭一向機靈又有眼色,只要幫她定有好處給的。

果不其然,應池感恩戴德,趁上午空閒時主動漿洗了王嬤嬤的衣裳,還幫忙整理了房間,最後還給了王嬤嬤半匹絹。

是這月主家賞的絹布,每個下人都得半匹,賣了換成銅錢能有個百多文,若是做衣裳能置辦一身,剩點布料還能做些別的。

應池眼裡滿是誠摯:“嬤嬤恩重,菊英無以為報,謹奉絹半匹,請嬤嬤笑納。”

“你這蹄子,老婆子平日教導你,原是看你本分知禮,誰圖你這些個?”王嬤嬤佯裝推辭,卻是笑納,“既是誠心孝敬,倒不好拂你的意。”而後壓低聲音關心著囑咐著,“既病了怎不能休息就多多休息去?下午記得快去快回。”

“哎!”

而在陳氏醫肆,成功從陳雪序手中接過過所文書的時候,應池捧著這來之不易的紙張差點跪下來吻上去。

她喜極而泣連聲道:“多謝郎君,多謝郎君。”

陳雪序靦腆地笑了笑,助她得悅,己心亦歡,不過,他心下略覺蹊蹺。

辦妥這過所文書,往常少說也要五六日,多則旬餘,此番不過三日竟得了,還是他替她代辦的。

雖說他同那縣尉交好,作保周娘子是同他藥鋪的採藥人一道,自當萬全,可若依著舊例,少不得也要細細盤詰來歷,甚至讓本人親自到場,確認真偽才成,怎地這次這般爽利?

不過看著面前人欣喜得顧不上的樣子,陳雪序本欲告知卻轉念而忽略了,說這些沒用的作何?許是新帝初登大寶,革除積弊,諸司辦事勤謹了些罷。

怕是他多此一想了!

陳雪序叉手微揖:“周娘子何須言謝,能助娘子分毫,便是某之幸了。”

頓了一頓,他又把心思道出:“周娘子孤身一人出城,想來不安全,恰巧家妹欲偕兩個採藥人往終南山採芝,他們身手了得,可與娘子同行,也好護娘子個周全。”

應池沒推辭,爽快地應下了,同樣作揖道:“如此,奴家便多謝郎君了。”

此刻直接拒絕難免過河拆橋,讓這陳郎君心裡不快,不過她心裡卻在盤算著,屆時出了城找個由頭再分道揚鑣就是。

離開的時候,應池還是隨著拿的藥錢又多數了十文錢給陳雪序,“郎君留著買只雞吃,算是奴家一點心意了。”

她將十文錢拍在他掌心,旋身便走,待陳雪序出聲要喚時,早已出了藥肆門轉過了巷口。

陳雪序只覺手掌心託著的銅錢透汗,竟比那烙鐵還要燙三分,連他的心都被燙得砰砰亂跳。

大明宮含元殿之東的左武侯衛府衙,與之西的右武侯衛府衙,此乃武侯衛在禁中的衙署所在,懸豹尾旗於門,設門戟十二架,執戟的武侯衛皆著明光鎧。

邁過門檻入衙,穿過迴廊,便是中郎將的公廨了。

午後暑熱難耐,有置冰盆降暑,屋內陳設簡單,檀木案,卷宗櫃,壁上懸著橫刀和弓袋,還掛有一幅《長安諸門佈防圖》。

而案頭一方,石硯壓著半乾的墨跡,伏案之人提筆蘸墨,硃批如刀,字字乾脆,他偶爾皺眉,便伸手去摸案角的茶盞。

門外靴聲響起,錄事參軍事趙敏達捧著卷帛書趨進,滿頭大汗,後頭還跟著個面生的小吏,倒是不緊不慢。

不過其額角也滲著汗,突進這般涼爽之地,有些忘乎所以,方垂著頭舒服地眯了眯眼。

“將軍,京兆府差役程昭帶到。”趙敏達叉手行禮。

祁深略抬下頜,示意不必拘禮,眸光在那小吏身上打量兩下,瞥見對方腳下磨破的靴尖後又收回了目光,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和,僅是尋常問話而已:“緩解金光門擁堵的良策,是你所獻?”

可那目光卻似有重量,壓在人身上,讓人不自覺地矮下去三分又矮三分,程昭的頭垂得更低了:“是將軍,是……是小人所為。”

新帝登基,奉行“懷柔遠人”,主張四夷可使如一家,除對待胡商採取保護優待政策外,絲綢之路部分關卡還實行免稅,一時間,湧入長安城做買賣的胡商絡繹不絕。

長安城西市較之以往,更加繁榮昌盛不假,可與此帶來的麻煩便是讓本就進出擁堵的金光門堵之又堵。

幾日前酉時,金光門查驗過所排隊的人龍和商隊甚至甩到了西市口,胡商的駱駝隊踩翻了兩個擔菜的,爭吵不休,一時間圍過來一群看客,堵得更厲害了。

可在第二日,便有人獻策解決了這個難題。

一是開啟貨運專線,強制商隊在宵禁前一個時辰集中進出。二是在城門外五百步設臨時涼棚,提前核驗進出百姓的文書、徵稅,以減少城門滯留時間。

因著這兩項舉措,金光門暢通無阻。策書上還有些長遠的計劃,讓人看後似醍醐灌頂。

“你……”祁深的指尖摩挲著茶盞沿,擱置了毛筆,往後靠了靠,又無聲地打量了座下的那人片刻。

這一停頓,卻讓聽者瞬間呼吸凝滯起來,亦不乏緊張,可是他有做錯甚麼,才把他這上不得檯面的人拎到武侯衛府衙來訓?

程昭生怕漏聽般全神貫注,座上人緩緩的聲音入耳:“善也,瞧之你在這方面頗有造詣,只做個守城門的小吏,牛鼎烹雞了。”

程昭聽見並非興師問罪,下意識鬆了一口氣,幸好幸好,直聽到身側的趙敏達低聲輕咳,才驚覺自己未作回應,已是失禮。

他忙“噗通”一聲,跪趴得溜直,戰戰兢兢道:“謝將軍誇讚!”

“所獻策書乃是代筆,你不通詩書?”

“回將軍,略通一二,只是筆跡如鴉塗,恐汙尊者目,徒增笑耳。”

“倒是實誠。”祁深極淡地笑了下,“謹記開卷有益,與你大有用處,退下吧。”

“謝將軍教誨,小的銘刻五內。”程昭未敢耽擱,讓退下就起身後退三步,一頭霧水地離開了。

敏銳地察覺到上官的心思,趙敏達開口道:“將軍,右武侯衛中郎將郭將軍,該是有意提拔程昭為右武侯衛執戟。”

“怕他不成?直接要過來。”祁深眼皮也未抬,“先以攝巡街使試職。”

“是。”

“那兩人能下地了嗎?”

身為錄事參軍,辦事勤勉、嗅探敏銳是一方面,而隨時隨地知道上官這種沒有代指的話,更是需要修煉的另一方面,顯然趙敏達已得心應手:“回將軍,能了。”

就是走得不太爽利,這兩人說的便是宮變那夜,在陳氏醫館看守越城犯夜之人的武侯衛,因受賄徇私放一老嫗進門,處了一百杖刑,如今才堪堪能下地。

“速速安排下去,限他們三十日內把那老嫗給本將軍擒了,是以將功贖罪,若逾期不獲,”祁深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扶手,“小心本將軍拿他們試陌刀。”

輕飄飄的一句,像是在說今日茶不錯,趙敏達吞嚥了下口水,慌地拱手稱“是”,看見上官揮手,才疾步從公廨出來。

他抹了一把凝了的冷汗,卻見程昭於不遠處的廊下候著。

“錄公哎,小的……”程昭面露疑惑地開口,卻被人打斷,趙敏達一改緊張之態,笑吟吟地:“恭喜了!”

這聲恭喜道給他,就算再愚鈍,程昭也知道了,他被賞識了。

臨近宵禁的一個時辰,樂七的衣角掃過可中庭的迴廊。

他半跪在內書房的青磚地上,用簡練的語言彙報著查到的訊息。

派人花了兩日時間,將那陳氏醫肆查了個底掉,包括陳氏兄妹已逝的父親生前過往,及其母親孃家的交往關係,直到確定陳家一脈所有人,和先裴國公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

所以陳雪序幫忙,瞧著大概真是覺菊英可憐,純屬心善?

“至於私下有無甚麼見不得人的交易,屬下不得而知了。”

樂七如實彙報著,想了想還是多補了幾句:“只是據打聽,那陳醫人頗具美名,他自幼便見不得人苦,三歲時鄰家稚子跌傷,他蹲身吹其膝上血痕,五歲時道旁病犬哀鳴,他解懷中餅餌而飼之,鄰里鄉親皆津津樂道。”

“你相信這世上有至純至善之人?”半晌,祁深才出口。

“屬下……”樂七頓住了,不知如何作答,他能聽得出世子的語氣,他該回答不相信的,可不知怎的,他卻遲疑了。

“真有本事。”祁深的嘴角浮著一層若有若無的譏誚和嘲諷,牙縫裡擠出來句看似夸人的話,內裡卻帶有濃重的鄙夷和輕蔑,也不知是在說誰。

“她曾為外宅婦,該是頗諳風月手段的,是該相信世上真有這般好心之人穩便,還是相信這女子以肉身作買賣以達目的牢靠些,你肚裡可有個明白賬?

“這等子庸脂俗粉,縱使眼波流轉、腰肢輕擺,亦不過只是市井濁物眼中的尤物而已,真正清貴郎君,誰肯垂目這等風塵殘花?

“不過招些銅臭商賈、粗蠢莽夫趨之若鶩。”

被一針見血地指出,樂七的脊背一陣陣發麻,世子的敏銳讓他有種被剝光了看的感覺。

果不其然,下一刻,聲音像從高處砸下來般,一字一字落到他腦門上,“看起來,你也在列。”

“屬、屬下……”樂七慌得伏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冷磚,舌頭像是打了結,話在喉嚨裡滾了幾滾,卻只擠出這幾個字。

“不要帶著你個人的喜惡來給吾彙報!”祁深慢抬了眼皮,將樂七呈上來的監探密狀猛地擲在樂七面前,“樂影就是這樣給吾訓人的?來人!”

書房內靜得可怕,數張紙散落,樂七虛汗直冒,連瞧也不敢瞧,生怕下一瞬就是世子的雷霆之怒。

他連磕數下:“世子恕罪,世子恕罪,此事非關樂管事,實乃卑職藝業未精。”

門口的暗探總管樂影和樂覺聽見世子叫人的聲兒,打了一個激靈,萬不敢耽擱地忙進來,行禮後同樂七跪在一處了,聽候吩咐。

“收起你那心思,下不為例。”祁深的眼神透著看穿樂七拙劣戲碼的無趣,但也沒有深究的意思,索性快結束了,“三個月了,這貓觀老鼠的把戲,本世子也膩了。”

樂七喉頭一緊,伏得更低:“是,屬下明白。”

“她既想出城,那就讓她出,樂覺,布好人手,安排城門郎都機敏些,走正常查驗流程,別讓她察覺出來端倪。

“吾且要瞧瞧,她出城究竟是要作何,倘若是有同黨,欲對皇城不利,一概拎回來下獄。”

“是!”樂覺負命。

“郎君,若是她只是想逃離長安……”而已呢,樂七道,提出了一個他認為的但看起來很荒誕的走向。

這三月裡,沒有人比他更熟悉菊英,他時常看菊英閒時怔怔地望著遠處,他知道,那是啟夏門的方向。

她很沉默,眼神空茫而無措,像一隻精緻的白瓷人偶,冷情也冷性,可不知怎的,他卻能感受到她的孤獨與哀鳴。

他想,她快撐不下去了,他想,她好像不屬於這裡,若有可能,她定會頭也不回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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