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北靜王府 當真讓他如斯好奇了……
以不世功勳封王的前朝功臣北靜王祁泰,曾長期駐守靈州,其麾下有最精銳的邊軍,用以抵禦突厥和薛延陀。
北靜,旨在安定北方,取讓北方的敵人都安靜之意,自祁泰駐守靈州以來,北境確有十幾年未受外敵大肆侵擾。
改朝換代後,開國皇帝為安撫邊將,仍保留其高爵未動。
今年伊始,為制衡秦王之勢,皇帝頻繁調動武將入京述職,祁泰便是眾將中最具分量的一位。
太子和秦王勢均力敵,祁泰雖兩不招惹,只說自己一介邊將,不預朝事,但實際上,他心裡早已有了偏向,也早已有暗中動作。
多年前的並肩作戰和一直以來的惺惺相惜,秦王欣賞祁泰的沉穩善戰,祁泰也認定了能成大事的秦王才是他值得追隨的主公。
玄武門之變後,一切已成定局。
如今新帝登基,明確奉行非親不王,卻保留了北靜王唯一異姓王的身份,此乃從龍首功,是以功高不震主,莫大的殊榮無疑了,北靜王則主動交出兵權,以示對主絕對忠誠。
所謂忠臣,是必得厚封的,除了高官厚祿以外,位於永興坊的北靜王府,特許逾制擴建,足足佔了坊的一半。
大門朱漆金釘,門前破格列戟二十四杆,左右蹲踞石獅,昂首挺立,又有衛士執槊肅立,不怒自威。
府邸內重簷斗拱,甚是雄渾大氣,於府東側的院落可中庭,是世子祁深的居所,前庭莊嚴,中庭闊朗,從抄手走廊匆匆而過的僕從腳輕似貓,而穿過中庭的月洞門入後/庭,映入眼簾的便是正中間那佔半個庭院的碩大琉璃缸了。
缸底鋪著闐國進貢的羊脂玉卵石,池面又有夜舒荷相稱,其內豢養的幾尾硃砂鯉游來游去,攪碎了倒映其中的飛簷鴟尾。
寢居內,僕從九安捲起珠簾,秉息靜候,祁深著輕薄的縠制寢衣,眼尾猶帶惺忪,就著六安捧起的金盆淨手。
那金盆上的雕刻以纏枝蓮為骨架,又穿插麒麟瑞獸紋飾,連那擦手的手巾也是以金線鎖邊的,極盡奢華之意。
莫說北靜王府不知收斂,反而較之以往鋪張浪費得更加厲害,實則是權傾天下而朝不忌,功蓋一代而主不疑,不必收斂。
“郎君。”九安將衣物小心翼翼地遞上,輕手輕腳地協助著世子穿衣。
褪去寢衣,祁深著了件圓領窄袖的淺灰色羅衣,腰間的黑色雙層蹀躞帶上只簡單懸了只玉佩。
即使今日休沐,他的頭髮也高高束成利落的髮髻,以低調的黑色銀紋發冠相配,既有身為將領的颯爽豪邁,又不失貴胄子弟的風姿雅儀。
由著六安跪地為他穿好透氣的烏皮六合靴,祁深示意九安開窗。
晨光似畫,滿庭花氣,那窗外的鸚鵡猛地回神,學舌道:“郎君起遲了!”
祁深不由嗤笑。他眼皮輕抬,隨手從桌上揪了顆葡萄擲了出去。
鳥兒撲稜著翅膀,飛起來去接,忽察覺到庭內突有異樣聲,嚇得翅膀亂顫,也引得投擲之人撩了眼皮去看。
“誰?”寢居外的侍從樂覺垂手侍立,耳朵微動。他也察覺到了,遂疾跑幾步,翻身過去。
“樂七!”
見著人樂覺鬆了一口氣,卻是皺眉訓道:“郎君的規矩你知道,去領十杖,好好的正門不走,像甚麼樣子!下次再翻牆進來,腿給你打斷。”
被訓的樂七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習慣了。”
身為暗探,本就訓練嚴苛,行蹤隱秘,翻牆越脊那更是家常便飯,小事一樁!只是……不是誰家的牆都能翻的,十杖還是必須要受的。
樂七不由得去掐自己大腿,怎麼一激動起來甚麼都渾然不顧了?
“郎君,您可真是個神運算元!”
可中庭內書房裡,樂七右膝觸地,左手按在左膝上,依規制低頭行禮。他內心不乏恭維和由衷的讚歎,便將今早的發現一字不落地盡說了出來。
祁深聞言冷笑道:“想來黠鼠裝痴月餘,終是耐不住要偷油了。”
三月前,太子與齊王忌憚秦王之功,起了殺意,秦王一黨為求自保,於玄武門附近提前發動政變,武力控制皇帝並射殺了太子與齊王,提二人首級示眾。
狂攻玄武門的東宮人馬乍見頭顱,頓失戰心,迅速潰散,四下而逃,多數人從正對朱雀大街的明德門撤出,逃往終南山。
身為左武候衛中郎將,祁深奉父命追擊至終南山下,未尋敵蹤,卻於啟夏門回程時,遇一著男裝的女子於護城河內撲騰不休,張揚求救。
按大暕朝律法,私自越城徒一年,膽敢犯夜笞二十。若為女子,有身份貴族就下獄等其父兄或夫贖人,教化為主,無身份平民則按律法受刑便是。
犯夜私自出城,且既已出城又緣何如此大膽求救……瞧著實在可疑。
明明剛開始還敢直視無礙地打量他,但他不過恫嚇兩句,面前人就哆嗦不已,見他尤如老鼠遇見貓,就是不知是真的還是裝的,還是個傻的。
“報——”
“東宮翊衛車騎將軍劉密已就擒!”
馬上祁深的語氣是慣常的平緩:“押來。”
眾武侯衛皆鄙夷地瞧著跪在馬下求饒的那人,可哪還有個將軍的樣子?
“離間中傷太子與秦王,罪其一,出兵來戰,殺雲麾將軍薛立弘,罪其二,逃亡殺我守城將士,罪其三,”祁深慢語緩聲,目光如寒刃,“怎能逃脫一死?”
“若有幸得到恩典,密願獻身侍奉秦王殿下,捨命報效……”劉密伏地抽泣,恐懼自己大限將至。
他悲傷不已,做著最後的掙扎,可再抬頭時,腦袋便被馬槊貫穿,他甚至都來不及驚呼一聲,已然死透。
除了擲馬槊的那一刻狠厲異常,瞬息之間,祁深已慢斂了兇意:“殿下不缺你這一個。”
啟夏門前鴉雀無聲,眾武侯衛依舊滿弓準備著,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可偏有那不成器的,張惶之下誤發了箭矢。
那女子已經被嚇暈過去,祁深於馬上無聲俯睨幾個瞬息才道:“找家醫肆先給人治傷。”
然後冷眼瞧過那腿顫人抖、額頭冷汗虛冒的武侯衛,令道:“此人犯夜的那二十笞打,你代之受刑相抵。”
對於這種妄發失誤,昔年帶兵征戰時,祁深曾嚴令過違者必斬,也有殺雞在前,無人不知其治下嚴苛,縮著肩膀的武侯衛前胸後背盡溼,只覺死期將至,突聞此言如聽仙樂,感激涕零:“是!將軍!是!將軍!”
這事本欲就此結束,可一個時辰後巡街使來報,在通善坊外不遠處發現一具無名男屍。
屍體左頰“逆”字疤痕,頸部溫熱,脖上有勒痕,嘴唇發紫,胸口還有一支箭矢橫穿,最蹊蹺的是此人隨身攜帶的遞解過所,赫然寫著其身份——
尚書刑部·牒·嶺南道容州都督府
犯由:準武承二年九月十七日敕,原太子舍人裴雲廷坐謀反案,依《武承律疏·賊盜律》第18條“諸謀叛者絞,從者流三千里”,減一等流二千五百里。
身份標識:左頰黥“逆”字……
……
死者是裴雲廷,武承二年裴修遠謀反案中主謀裴修遠之子。據案由記載,裴雲廷早於武承二年流放嶺南的途中患重病而客死他鄉。
屍體處處透著古怪,本該是屍骨的人現在才死,還被張揚拋屍,顯然是有人刻意為之,該是以此來牽扯出四年前的裴修遠謀反舊案。
現場證據已連夜移交大理寺主查,祁深稍一細究,便懷疑起今夜的蹊蹺,遂招手令樂覺前來:“調個暗探去醫肆,陰察勿動。”
他的直覺告訴他,那女子和此事應該脫不了干係。
暗探樂七跟了那女子四五天,趁夜間不察將那人不知何時有的包袱翻了個遍,找到了兩份自長安至洛陽的奔喪過所,加蓋官府印鑑,姐妹二人,周菊英和周芳舒,並有官吏署名。
他又跟隨見其於魯公府典身為奴,從帶她入府的王嬤嬤對話中偷聽知其身份——竟然是那裴雲廷的外宅婦,姐妹其中一個,名喚周菊英的。
既有正經過所何必連夜出逃?就跟當夜其張揚求救一樣怪異,聽之話語,那女子仿若亦剛知自己身份似的。
是刻意偽裝還是真不知?還有,周芳舒如今在何處?
重重疑點,三月後的今日,終見了分曉,祁深不知其目的,但總歸她絕不像她偽裝的那般任勞任怨。
“料想過些時日會有大動作,你務必盯緊,切莫遺漏分毫,一有訊息即刻回報。”
“是!”樂七單膝跪地,拱手應命。
祁深抬手,示意他退下。
縱然當年朝中多數大臣始終不認為裴國公謀反,但皇帝為維護皇權,震懾其他秦王府功臣,還是下了殺心。
裴氏覆滅,是一樁冤案不假,可裴氏殘黨若為報仇,難保不在積蓄力量,真的去謀反。
如今好不容易結束四方割據,統一中原,安寧日子還沒過幾年,長安城萬不可再陷入動盪之中。
新帝登基,皇帝退位為太上皇,有無裴雲廷的屍體,為裴修遠平冤昭雪都是必然的,只是早幾日和晚幾日的區別而已。
其一,為彰顯新君公正,糾正冤案,收攬人心,其二,為制衡削弱太上皇勢力。
有這屍體一攪和,加上新帝登基之時又恰巧逢彗星掃尾,直衝天牢星域。
此乃冤獄可得昭雪的天象大兆!新帝便順勢而為,頒佈平冤詔書,朝野上下無不欣慰,百姓更是人心大快。
天象是真是假當然不重要,重要的是新帝信了,天下人信了,而……他的目的也達到了。祁深的嘴角微微牽了一下,也不枉他這仨月費勁與那總管天象的太史令攀交情。
他慢抬了眼皮,手指點著書案上的飲水鳥若有所思,最後把鳥頭猛地按在水中。
鳥吸滿了水就一直點頭飲水,他突然又輕哂了一聲,才從書椅上起身。
對於祁深來說,各家自有各仇報,無所謂替人喊冤,他只想弄明白,這裴雲廷的外宅婦,她身上到底有甚麼秘密,她那些奇怪的舉動,當真讓他如斯好奇了些。
高大的身軀踏出書房門,忙有僕從頷首簡行禮,九安隨其身後:“今日晨練,郎君可要耍陌刀?”
那女子心思隱藏得也極好,簡直無跡可尋,若真是謀個生路,也算是有情可原。
可若要籌謀著報仇雪恨,倒是個有情有義的,當會讓他高看兩眼,然後……滅其反心,斷其生途,以正典型,以此他這中郎將的位子,或許還能升上一升。
沉穩的腳步朝前,祁深心情尚佳:“且緩,先向母親問安。”
小小報復裹挾著積壓的屈辱,讓那張總是掛著譏笑的臉上吃了一次悶虧,擦地的應池看著指尖的血點不由勾唇。
原來那欺軟怕硬的傢伙,受委屈時也會露出同樣的表情,看起來也沒甚麼意思。
連雲因到遲被劉嬤嬤斥責,罰跪在那不顯眼的廊下,因她阿孃當差得臉,平日裡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連這七娘子的傅母劉嬤嬤有時也不放在眼裡,如今既被人逮著錯處,可不是要狠狠責罰?
空氣中依舊瀰漫著熱浪,只怕需下場雨消消這暑熱才好,直至夕陽西下,也未見涼意,而入夜後本該收拾完下工的應池,卻又被安排著去小廚房打下手做席面。
她眸中有些許怪意,畢竟晡食已過。
不過主家怎麼說怎麼做就是了,她也無需問些有的沒的,還是多操心操心自個兒,怎麼去這護城河瞧上一眼才是。
如何出城便是第一個難題。
作者有話說:
暕:jiǎn。1.明亮。2.久雨之後忽現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