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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惶惶 談起這北靜世子

2026-05-25 作者:提燈漁火

第2章 第2章 惶惶 談起這北靜世子

梆子慢擊五下,再快擊四下,便是五更四點到,大多數人會選擇在這個時間點起床。

有快手快腳的已經點了火,去引屋中間靠牆桌子上的淺盤陶燈盞。盞內燒的是廉價荏油,光暈雖小,卻足以照明。

應池同大家一樣,把作打底衣的圓領對襟長袖衫塞進素色麻布褶裙裡,裙帶系在胸口上方,然後套上與裙相配的半袖麻布對襟衫。

這是府裡的統一樣式,粗使婢女們都是這身打扮,而在長度及踝的裙裡面,卻還要再穿上袴——便是那同樣到腳踝又收口的帶襠褲。

炎炎夏日裡,每次開始穿的時候,應池都忍不住在心裡煩唱一句:真真是熱煞我也。

可今日噩夢的餘韻還在,她心境不佳,實在不願去苦中作樂地自洽,只匆匆穿好衣服,藉著微弱的光線,在床邊穿短布襪子和粗布鞋。

“菊英,我已經幫你在盆裡打好洗臉水了。”芝芝進門來,衝應池眨眨眼道。

芝芝向來喜早起,比大多數人要早起一刻鐘左右,盥漱、揩齒、櫛發……這些晨起必要的梳洗她都已經完畢了,正準備上工。

“多謝。”

應池輕聲出口,可話音剛落,就響起一道尖銳的罵聲:“菊英你個短命促壽的野狐媚子,你就不能小點聲!沒看見我還睡著呢!”

又是連雲,旁人收拾談話的聲音這麼大,她都聽而不聞,就逮著應池一個人辱罵不休。

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從她典身到這魯公府為粗使婢女的第一日,就沒斷過。

應池未發一言,只顧蹲在地上繫上鞋子。

燈盞微弱的光透過她的睫毛,在她不動聲色的臉上投下兩彎模糊的陰影,也遮住了她眼底那倏忽而過的晦澀冷意。

和應池同做過活的人都知道,她總是垂著眼,安靜地立在人群邊緣,不爭不搶,是個脾性溫順的。

旁人和她說話時,她也是微低著頭,對誰都唯唯諾諾,你只能從她口中得到個“哦”“好”或者“是”,既不愛笑也不愛說話,也從不和眾人嬉笑打鬧,是個冷人。

所有人都當她性子怯弱好拿捏,卻不知這些,不過是她為生存下去所維繫的假象。

自到這兒,應池一直是低調為人,藏拙行事,即使被這樣惡意對待,也只裝作渾不在意。

只因她知道,她的身份不適合與人起衝突。

在青棠院點卯唱完名,個人都分了差事,應池則是被分著去擦迴廊的朱漆欄杆,跪著去拭地。

在晌午之前,她要把這院兒的欄杆擦個遍。

每日皆如此,這活幹了三個月,剛開始的時候,膝蓋、腳踝、腰和背,沒有一處是不痠疼的,後來竟也慢慢地習慣了。

無聲的侵蝕,在這個朝代若身為下等人,仿若連痛苦都是理所應當的,更何況對應池而言,心裡的壓力更甚過身體百倍、千倍。

她生長在平等自由的現代,怎會心甘情願淪為封建禮教下的提線木偶?

可二十一世紀的陽光終究照不進這裡,應池不止一次看著初升的太陽發呆,溫暖越將她包圍,也越覺孤寂。

但至少,日月星辰,和她所熟知的那個世界……是一樣的。

早飯是一碗脫粟飯外加焦黑的烤胡餅,前些日子春末,還能吃到微澀的榆錢粥,如今是沒有了。

天天都是如此的飯食,味道比減脂餐還要難吃,食之無味,應池每次都草草應付地吃幾口,她已經習慣這種微餓的狀態。

“七娘子這是怎麼了?”

“不曉得,阿郎為著甚麼事,竟將七娘子罰得這樣重……”

自過午後,應池聽到類似這般的竊竊私語不下四五次,談論到最後也沒人知道究竟是發生了甚麼。

她費勁地倒完髒水拎著桶回來,又被管事劉嬤嬤派去小廚房給七娘子煮烏梅飲。

日頭斜切過瓦簷,曬得小廚房門前的石階發白。

應池把撥火棍擲在地上,頗不在意地將那素色麻布褶裙連同內裡收口到腳踝的帶襠褲,刷地一同撩到了大腿根。

她兩膝微屈著,箕踞在灶臺前的木凳上,是以用那蒲葵扇慢條斯理地扇著散熱,卻也無濟於事。

這兒悶得活像是剛熄火的煉丹爐,火燒起來更是烤得應池臉發燙,怪不得院內的婢女們都不願攬這活,遂才打發給了她這不挑不搶的木頭樁子。

當下的心情便被帶得更加煩躁幾分,應池不禁長吁短嘆地埋怨起老天的不公來,好端端地為何要把她弄到這鬼地方來體驗生活?

也怪她時乖運蹇,不過是海邊衝了個浪,就高階地玩了把穿越。

忽聽門口有腳步聲,應池匆匆放下撩起來的裙襬,面色如常地用撥火棍扒拉灶膛。伴隨著虛掩的廚房門被推開,芝芝的聲音也隨之而來。

“菊英,烏梅飲可煮得了?哎,不過橫豎用不著了,七娘子熱昏啦,府里正請醫人來瞧呢。”

應池抬眼看向來人,神色淡淡地搖了搖頭以示“沒有”。

芝芝卻是快速關嚴實了門,坐在她身旁的木凳上,一臉興奮:“你聽說了嗎?好像要給咱七娘子議親了!”

沒聽說,不過應池微一愣:“她能願意?”

“不願意又能怎樣?妾有情郎無意……”芝芝言罷趕忙去打自己的嘴巴,自知失言地衝應池吐了下舌頭。

應池知道芝芝說的甚麼,她未作回應,只把目光落在灶裡熾熱的火焰上。

實不願談論主家事,怕惹來麻煩,也不感興趣。

只是這七娘子今個兒的確反常,因著郎主休沐,她上完早課便直直衝進了郎主的內書房。也不知是說了甚麼,竟惹得郎主發了好大的火,茶盞都摔碎了好幾個,還不罷休地將七娘子攆到了那祠堂裡,說不跪滿三天不準起來,七娘子也不認錯也不告饒,就那樣去跪了,倒也是她那倔強性子能幹出來的事兒。

芝芝湊到應池耳朵旁說悄悄話,弄得她側臉癢癢的:“你知道阿郎為甚麼罰七娘子嗎?”

應池又是搖頭,不動聲色地靠遠了些,哪知對方緊追不捨地又湊過來:“聽說是因為咱七娘子想給北靜世子做妾。”

這訊息讓應池眉心跳了跳,簡直一言難盡,在這個朝代,妻妾之別,猶如天塹,這郡公的嫡女,卻想給郡王的兒子做妾?

何其蠢也。

“哦。”不過腹誹過後,她也沒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只淡淡應了一聲表示知曉,畢竟別人如何,和她無關。

“這麼令人吃驚的事兒,你怎麼知道了,一點反應也沒有啊?”

芝芝詫異的目光投過來,應池抿了抿唇,終於給了點驚訝的表情,極其配合地小聲感嘆了句:“沈七娘果真是……為愛痴狂。”

許是芝芝真覺得這樣,竟聽不出她口中的反諷意味,而是十分鄭重地點頭稱是。

方枘圓鑿,話不投機半句多,應池在心裡嘆了口氣,起身去看水沸情況。

“也怪不得娘子傾心,若非知曉身份雲泥,連我都……打住打住,我?我甚麼東西,我怎配有這樣的心思,想都不能想,嗐,不說這些個沒用的了,平日見你鮮少與眾人一處聽故事,想必好奇得緊吧,不若我與你細說說那世子軼事?”

也不管應池應沒應,芝芝在旁絮絮叨叨,三兩句話就開了閘,說起那北靜世子的英雄事蹟來,簡直是眉飛色舞。

“你知不知道他曾兩次身先士卒深入敵營,甚至單槍匹馬生擒了——”

“我知道。”

又來了又來了,應池眉眼一滯,忙出口打斷芝芝。她聽得耳朵疼,為阻止芝芝再繼續說,隨即又很肯定地點頭,眼神也很堅定,也確保讓芝芝能瞧得出來,她是真的知道。

自古美人愛英雄,因著七娘子愛聽,這院裡的眾人談起這北靜世子來,那可是都能說上一段,想必拿個驚堂木都能開間茶館說書了。

但說來說去都是些耳熟能詳的事兒,煩不煩呢,對了,七娘子是如何形容他來著?

立如芝蘭玉樹,笑似朗月入懷。

應池不由嗤笑,這都甚麼詞兒?恕她難以認同,那可是上過數次戰場,刀山血海走出來的人,即使不是窮兇極惡也必是兇殘狠辣,怎會是溫潤如玉?

若非她見過他一面,還真被那七娘子給唬了去。

而且,昨日的噩夢……

“菊英?”

又想起那槊頭的森森刃光,離她的脖頸那麼近,與此帶來的全身顫慄作不得假,聽到芝芝叫她,應池才終於回神,卻依舊心有餘悸。

時隔三個月,那世子的模樣她已記得不甚清楚,卻堪堪忘不了那一雙如鷹瞵鶚視般殺伐果決的眼睛,還有他給她的感覺。

不似活人,倒像酆都惡鬼借了陽世軀殼,能一眼看穿她的皮囊,鎖住她的魂魄,直拖著她入那鬼影幢幢的黃泉路。

那時的生死就在他的一念之間,應池忍住發顫的呼吸,努力裝作若無其事地問芝芝:“怎麼了?”

“應該是我問你怎麼了,你自典來咱這府裡,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芝芝略帶擔憂與同情,突然想到,“昨個兒連雲又給你氣受了,唉,你……”

所有人都知道,連雲總是欺負應池,和應池為難。

“你睡覺還挨著她,要不……你跟我換換睡鋪吧?”

“不用,那是小事。”應池拒絕了,她不想欠人情。

再次起身見水已沸,她便把早就洗淨浸泡的烏梅、山楂、陳皮和甘草等一同倒進去。

“哎,還煮它做甚?”芝芝伸手去攔,沒來得及,“七娘子暈了不會喝了,煮了也是浪費,還費功夫,也合該偷個懶兒啊!”

“劉嬤嬤沒說不讓煮了。”

“你……也太不伶俐了吧。”芝芝和應池的目光相接,有些難言。

對面人的眼睛像是兩潭靜水,目光淡然而空洞,沒有任何情緒,沒有好奇,沒有疲倦,就如她的人一樣,像一扇半開的窗,對所有人或事,既不歡迎也不拒絕。

芝芝突然就噤聲了,她覺得跟面前人講不通也道不明,好半晌她才出聲嘆了口氣:“唉,罷了罷了。”榆木疙瘩是開不了竅的。

兩人又重坐回了小板凳,應池往灶膛裡添柴火,芝芝就在旁一直看著,她還是想說些甚麼,卻好幾次欲言又止。

眼神再對上的時候,應池察覺到了芝芝的異樣,終於淡聲道:“最近,長安城有發生甚麼事兒嗎?跟我講講吧,你就當我想聽點稀奇的故事吧。”

她想聽的永遠不是這些,但她想聽的也大概永遠不會有人能講給她。

她想聽她如何才能回現代,她想知道護城河下有沒有連線古今的時空隧道,她想的唯有一件事,那就是——

如何才能回家。

而在回家之前,總不能把所有人都拒之門外,儘管她很抗拒,抗拒這封建專制的王朝,抗拒這等級森嚴的社會,抗拒這主僕分明的魯公府,抗拒這七娘子院裡的婢女婆子為爭寵的惡劣嘴臉,抗拒談論一些對她而言毫無用處閒事瑣事,煩之又煩……

“真的嗎?你真的想聽?”芝芝一下子眉開眼笑,又忍不住小小抱怨兩聲,“你對人對事總是冷冷淡淡的,對甚麼也不感興趣,我還以為你是個無喜無嗔的菩薩像呢。”

不是她想聽,而是她看出了芝芝想講,應池頗有些無奈,下一瞬卻是被芝芝誇張的形容給逗笑。

她輕扯了扯唇角帶出絲絲笑意,眉眼終於也跟著生動鮮活幾分,臉上也帶了點神采。

“菊英……”鮮少見她笑,真是納罕,也是真好看……芝芝怔愣了下,隨著面前人的笑逐漸淡去,她也回了神,忙拍拍自己的臉移開眼。

再看向應池的時候,芝芝眉眼都是求誇:“還真有件事,我保證你是咱院兒裡第一個聽說的。”

“嗯?”

“我們不怎麼出府,但長安城都已經傳遍了,說是昨個兒朝廷頒詔,那位曾被貶死於黔州的裴國公被平反了呢,靈柩要迎回長安,而且以司徒之禮改葬……”

本欲只隨便聽聽的應池,眼皮卻重重一跳,她的呼吸都凝滯了,為避免失態而死死掐緊掌心,卻險些控制不住情緒。

好在芝芝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僅是壓低了聲音,警惕地瞥了眼門外後,又繼續嘆息道:“當年都說他謀反,咱們平頭百姓誰信呢?人家可是跟著先帝謀天下的功臣呢,臨了臨了,卻落個‘自縊’的下場。

“聽人說,裴國公死前留了血書,字字喊冤,可那會誰敢多說一句?連他親兒子都被流放嶺南,病死在了半路上,如今倒好,人都死了四五年了才赦其親系還京,復爵位賜田宅,早幹嘛……”

芝芝忙拍拍自己的嘴,話一快難免露出些許的不敬來,“唉,不過,遲了總比沒有強……”

應池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耳邊芝芝喋喋不休的聲音仿若驟然消失,只剩下血液在太陽xue突突狂跳。

她穿越過來後所佔據的這具身體的主人周菊英,正是芝芝所說的這裴國公之子的外宅婦。

成為菊英的三月以來,她始終為此身份而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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