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舊日情事 備註名為“X”的聯絡人
雖才是剛入秋，接連幾場雨還是把榆城的溫度一再拉低。道路兩旁的行人裹緊外衣，悶在傘下匆匆而過。
雨絲細密，在車玻璃上凝成水珠，簌簌滑落。
許清如塞著耳機，百無聊賴透過車玻璃盯著閃爍的路燈看。
車子行駛一陣，車內溫度升高，車窗蒙上霧氣。
視線受阻，她努了下嘴，腦袋微微往右了些，衝前排駕駛位的司機說：“哥，空調關了吧。”
“別……”
右手邊的經紀人蘇靈和後排的助理周雅然幾乎同時開口。
聽見對方的聲音後，又齊齊靜默。
兩秒後，蘇靈說:“馬上就到會場了，暖一點，你狀態看起來會好些。”
她側過身，語速放緩，頗為凝重，“今天可絕不能出任何岔子。”
許清如抿唇“嗯”一聲，沒多言，視線依舊在玻璃窗的方向。
天色漸沉，路燈綻出橙黃光線。透過霧氣氤氳的玻璃，落到她臉頰上時，只餘一層朦朧暖色。
她直了直身子，左手半握成拳杵在臉側。
一雙明眸如水，澄澈，卻也毫無波瀾。
和過去別無二致的神情，好像這會兒不是要去甚麼盛大的頒獎禮，只是最尋常的結束通告回酒店。
蘇靈手底下帶過不少藝人，圈裡形形色色的藝人也接觸過無數。
像許清如這樣，有和年紀不符的冷靜，或者說冷漠的，她還是頭一回遇上。
這麼些年，粉絲們卻恰恰愛的就是她這副無論甚麼時候都寡淡不驚的樣子。
蘇靈眉心微攏了下，從包裡抓出平板，一邊解鎖翻閱，一邊又重複幾天來說過許多次的話：“這些是紅毯後主持人會問的問題，你再熟悉熟悉。”
那些問題諸如“和某某前輩一起入圍最佳女主角，有甚麼感想”“第一次入圍對自己有甚麼期許”等等。
簡而言之，就是挑事，製造話題增加熱度。
而許清如面對採訪，一向讓人摸不著頭腦。上個月才剛因為隨口說的一句“不會再穿某品牌的衣服”搞得硬是在熱搜上掛了一週。也活活被罵了一週。
如此行徑，簡直不勝列舉。
否則蘇靈也不用對一個紅毯採訪這麼草木皆兵了。
“你有沒有聽見我說話？”蘇靈問。
十五分鐘後即將抵達的，是第二十四屆中國電視劇星雲獎的頒獎典禮現場。
許清如十六歲出道，至今四年，這是她第一次以最佳女主角的身份被提名，還是星雲獎這個國內電視劇含金量最高的獎項。
從公司上下，到業內人士，再到媒體粉絲，甚至是黑粉，所有人都恨不得用八倍鏡盯著她。
這時候但凡有一絲不對勁的地方，都會被放大千百倍。
蘇靈挪了下身子，雙唇張開：“還是那句話，今天一點差錯都不能有。哪怕小到一根睫毛刷歪了這種問題，都絕不能出現在你身上，你……”
這頭的許清如悶頭看了眼手機，對身旁人說的話，前幾句左耳進右耳出，後面的直接自動遮蔽。
空調還是開著，車窗上霧氣愈重。
她調大耳機音量，蓋過身側的喋喋不休，乾脆伸手把車玻璃降了下來。
仰起頭，任憑雨絲和涼風交織著往臉上掃。
“反正外頭也是冷的，貪戀這麼會兒空調的暖有甚麼意思？”
語調平穩，和耳機裡搖滾樂的躁動對比鮮明。
自顧自說完，她閉上眼，頭仰得更高了些。
雨霧濛濛，涼意從她鼻腔融進去。
她喜歡雨天。
這樣的天氣，總能讓她想到過去種種。
腦海裡放映著熟悉的畫面，她唇角彎了下又迅速斂起，靠回椅背上，低頭解鎖手機，在微信裡找到備註名為“X”的聯絡人。
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交替敲擊，兩秒後發出一句:[人人都提醒我，今天對我來說是個特別重要的日子，這樣的日子，你不出現一下？]
知道不可能立即得到回覆，也不是真的指望對面的人能馬上出現。
只是雨天勾人回憶，此情此景之下，她就想對他說這些話。
她一向這麼隨心所欲。
手機鎖屏扔給周雅然後，她重新杵著臉頰迎向窗外。
蘇靈這下真急了。
合著方才說那麼多，人家沒聽進去就算了，甚至在她看來，還沒有關空調這件事重要。
蘇靈倒吸了口氣，身子往前傾了傾，臉色稍沉，“關窗戶。”
司機“嗯”了聲，照做。
眼看窗戶往上合，許清如也沒疑惑，抬手摁住開窗鍵不肯鬆開。
司機掀起眼皮小心翼翼朝後視鏡瞥，後排的助理周雅然和化妝師李素同樣面面相覷，氣氛一時尷尬。
為難司機沒甚麼意思，許清如摘下耳機，終於扭過頭看身旁的人，“採訪稿我按你給的背下來了，現在就想安靜會兒。這也不行嗎？”
蘇靈沉聲:“你最好說話算數，別出么蛾子。上個月你一句話，公司耗了多少人力物力給你公關。”
許清如聳了下肩，“那是營銷號斷章取義。”
她說不會再穿某品牌的衣服，完整的語意明明是跟那個品牌的代言合同到期，有了新的合作方，所以商業活動場合不會再穿那個品牌的衣服。
“再說，以你的公關能力，真想撤掉熱搜不是分分鐘的事，怎麼會讓我被掛那麼久？”
免費的高位熱搜，幾百萬的實時討論量，別人花錢都買不來，她們哪是真的想公關掉？
她眨巴著雙眼，更顯無辜。
蘇靈沒好氣，“那都是負面討論，次數多了熱度再高對你也沒好處！”
她偏頭，目光暈出怒意，“你知不知道今天的流程，一下車就是紅毯，你頭髮和妝弄成這樣，是給別人現成的把柄嗎？”
許清如反手攬了下被雨水弄得半溼的髮絲，“主辦方搞甚麼下車即紅毯，宣揚要藝人回歸真實狀態，我現在不就是在百分百遵從他們的流程嗎？”
這一屆的星雲獎，是頭一次採取戶外紅毯的形式。
為的是打破大眾對於星雲獎刻板、森嚴的印象，想走到年輕群體裡去。
宣傳也的確一直是讓藝人回歸真實狀態，用最親切的一面面對粉絲。
可宣傳歸宣傳，哪家受邀前往的藝人不是做了萬全準備。
再看身邊這位，簡直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她到底是怎麼做到，天然攜帶一種隨時要捲鋪蓋離開這個圈子的鬆弛感？
蘇靈又好氣又無奈，一時語塞。
見人家臉色沉著，許清如試圖緩和，“今天本來就是雨天，被雨淋，這不是最真實的狀態嗎，算甚麼把柄？你別太緊張了。”
她接過周雅然遞來的紙巾，輕輕往溼潤的臉頰上摁。
“……”
蘇靈徹底沒話說。
許清如一出道就在她手底下，她再清楚不過，說那些話不是故意想和她對著幹，頂多算小孩子脾氣，心裡真就如嘴上說的那麼想的。
畢竟這位許大小姐可是黑粉截了她劇裡所謂的醜照到處發，不僅不在意，還儲存下來自己做成表情包，用得不亦樂乎的人。
蘇靈搖了下頭，一口氣硬是憋了回去，衝李素擺手，“補妝。”
李素點頭應“好”，和蘇靈換了位置，開啟化妝箱。
許清如重新戴上耳機，半仰著頭，閉眼任人擺佈。
-
十分鐘出頭，車速勻緩下降，路邊一身黑衣的工作人員抬起右手，示意右轉。
前方几百米便是頒獎典禮紅毯的位置，窄路兩側是顯眼的紅金配色背景牆，起始處是星雲獎的logo，往後依次是這些年來獎項發展歷程，和近年業內的優秀劇集。
背景牆下方被蓬勃生長的綠植裝點，整體是簡約又大氣的中式美學。
這會兒不少嘉賓已經到場，陸續下車開始走紅毯。
許清如補完妝，理好髮型，靜靜凝眸望著外頭，兩眼放空。
不多時，慢吞吞前行的車子穩穩停住。
右側車門正對紅毯，紅毯兩側早已人頭攢動。前三排是媒體記者，後排是各家粉絲，長槍短炮應有盡有，吶喊聲、歡呼聲隔著玻璃也隱約可聞。
她連眨了幾下眼，努力讓自己從連日的疲憊中抽離。
蘇靈右手已經扶到門把手上，餘光瞥她一眼，又重新回頭，語調不似方才沉重，“紅毯結束，大約有四十分鐘間歇，換裝後，在化妝間休息會兒。”
許清如點了下頭，示意自己準備就緒。
車門緩緩滑開，快門聲的清脆和粉絲們高昂的吶喊交織，紛雜湧到耳邊。
這會兒天空已全被墨黑填滿，聚光燈交匯，融成暖白色光圈，在車門邊留出恰好的圓環。
黑色尖頭高跟鞋落到圓環中間，勁瘦的小腿隨之闖入視線。兩條腿瘦歸瘦，肌肉線條卻很好看，不是普通節食減肥能有的成效。
一兩秒時間，許清如站穩，鬆開拎著裙襬的右手。裙角垂下，小腿隱匿不見。
焦點回歸到她臉上。
一頭黑髮沒做複雜處理，只三七分垂往左側和身後。光線傾落，髮絲順如綢緞。
她五官偏柔和，眼眸似一翦秋水，瑩潤卻也總給人疏離感。
這會兒眼妝只用棕色系打了個底，眼線細淺，勾到眼尾利落結束，弱化眉眼存在感的同時，選用緞面正紅色的口紅突出唇妝。
黑髮紅唇相稱，為她添了幾分英氣。
她今天的禮服和以前參加類似晚會時候相比，選色也十分低調。
一條Elie Saab家的高定黑色抹胸裙，長及腳踝，腳上的CL missz露出一半。
一米六六的身高，在這個圈子裡只算得上中等。現下十公分的細高跟和修身裙一搭，整個人高挑又幹練。
腳下每踏出一步，鞋底的紅色稍稍露出，恰與脖頸和耳垂上寶詩龍的紅寶石首飾呼應。
二十歲的年紀，鮮少有藝人大面積用紅寶石。
在她身上卻並未違和，黑紅輝映，端莊得體。
走到紅毯末端，許清如停下腳步，彎唇恬淡一笑，配合媒體拍照。
隨後是簽名和採訪環節，主持人問的問題和先前蘇靈給的大差不差，她逐一回應，十分鐘不到便順利結束。
-
其他藝人陸續走上紅毯，許清如來到後臺，和劇組到場的其他演員打過招呼後進了化妝間。
進內場是另一套妝造，她換好禮服，坐到化妝鏡前改妝。
周雅然卸下肩上的挎包，取出手機遞過去。
鎖屏亮起，接連彈出新資訊。
許清如解鎖去看，大多是同行對她今天被星雲獎提名的祝賀。
半個多小時前發出的那條資訊，這會兒如石沉大海。
她定定盯著對話方塊看。
和他的對話，最近一段已經是兩個月前，她說在新劇組還算順利，他回那就好。如此沒了下文。
她悄聲籲一口氣，把手機隨手扔到桌上，閉眼讓李素改妝。
沒幾分鐘，門被敲響。
周雅然拉開門。
門外是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
前側的拎著咖啡，後面那個懷裡抱了一束花和一個禮盒。
“許清如小姐是在這裡吧？”前頭那個問。
蘇靈抬眼，看清後起身道：“小徐啊，進來吧。”
聽見“小徐”二字，許清如睜開眼，眸底閃過一絲驚喜。
徐紀陽笑笑，“蘇靈姐，給你們帶了咖啡。”
蘇靈接過道了謝，又問：“肖總讓你來的吧？”
徐紀陽答“是”，挪到化妝鏡這側，遞上一束鮮花，和一個愛馬仕包裝袋，“許小姐，這是送給您的。”
“他呢？”許清如淡聲。
徐紀陽把兩樣東西往桌上擺，“肖總人在外地，一週後才回來，禮物是我替他選的，希望您滿意。”
許清如眸色沉下來，掃一眼那束紅玫瑰和那個橙色包裝袋，“你跟在他身邊也快三個月了吧，品味還這麼豔俗沒心意，一點不瞭解我的喜好？”
她掀起眼簾，對著鏡子直勾勾看身後的人，語速不快卻極具壓迫感，“還是說，你覺得我可以隨便打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