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地牢裡的空氣又溼又粘，有股下水道的酸爽發酵味兒。
十四個女兵像鹹菜一樣，掛在水牢的欄杆上，或者靠著溼滑的牆壁，勉強維持體溫。
每個人的眼皮都在打架。
太困了。
那種困不是想睡覺，是腦子裡像被糊住了似的，思維都連不起來。
只要眼皮一合上，就算是在糞坑裡，她們也能立刻睡著。
“我想……回家……”
夏茉閉著眼，含糊不清的說著夢話。
“烤鴨……別跑……”
成心趴在欄杆上，口水流了一灘。
就在這群姑娘快要集體昏睡過去的時候，頭頂的鐵柵欄，突然“咣噹”一聲被人掀開。
一道刺眼的探照燈光射了下來。
接著，一個煙嗓吼聲順著幾根大功率音響線傳下來，不只穿透了耳膜，差點把天靈蓋都掀了。
“嘿！下面的朋友們！”
“讓我看見你們的雙手！”
“今晚的消費由林公子買單！不管你們睡沒睡，都他媽給我起來嗨！”
話音剛落。
“動詞大次！動詞大次！”
震耳的重金屬搖滾樂，伴隨著心臟都跟著震顫的超重低音，瞬間在狹小的空間裡炸開。
那聲音大到，就好比你把頭塞進大鐘裡，外面有人正掄圓了錘子砸。
秦思雨本來已經迷糊了，被這一嗓子震得渾身一激靈，腳下一滑，整個人直接沒入水裡。
咕咚喝了一口又腥又臭的髒水，她撲騰著鑽出來，大喊：“地震了嗎？！”
陸照雪也被震醒了，她捂著耳朵，臉色發青。
井口處架著四個大號音響，正對著她們狂轟濫炸。
音響中間，雷猛戴著副墨鏡，拿著麥克風，一邊扭動著黑熊一樣的身軀，一邊扯著嗓子吼。
“來來來！切克鬧！煎餅果子來一套！”
“在這個寂寞的夜晚，讓我們一起搖擺！”
葉筱遙感覺腦仁正跟著節奏跳，血管都要爆了。
“瘋了……這群瘋子……”
這就是噪音刑訊。
它不傷皮肉，但能把你的精神一點點折磨垮。
……
地牢上方的監控平臺。
看著底下水牢裡捂著耳朵慘叫的女兵，向海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他轉頭看向旁邊悠哉喝茶的林戰。
“我說老林，這就是你說的……睡前特別優待？”
向海烽指了指旁邊還在那搖頭晃腦的雷猛。
“這動靜，三海里外的魚都能被震翻白眼。你這是練兵，還是打算把她們搞成神經衰弱？”
林戰放下茶杯，聽著那要命的搖滾樂，居然還一臉享受的用手指敲著節拍。
“老向，這就受不了了？”
林戰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戰場上，炮彈炸響的分貝比這個高十倍。坦克的轟鳴、飛機的呼嘯、傷員的慘叫……那場交響樂，可是要連著演奏幾天幾夜的。”
“如果連這點噪音都受不了，到了真戰場上，一顆炮彈下來，她們就得被震傻，站在原地當靶子。”
向海烽被噎了一下。
理是這個理。
但看著那些在髒水裡忍受音波攻擊的姑娘，這位海軍硬漢心裡也有點發怵。
“這也太狠了……”
站在向海烽身後的幾個海軍精銳，這會兒也是面面相覷。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慶幸。
幸虧他們是海軍，不是這個林瘋子手下的兵。
不管是武裝越野還是格鬥泅渡，他們都不怕。
可這種把人關水牢裡，先假扮恐怖分子虐待，虐完了再泡髒水裡用重金屬轟炸……
這誰頂得住？
“隊長……”一個海軍士官小聲對向海烽說。
“這幫女兵，真是鐵打的？換我被這麼整，這會兒估計已經瘋了。”
向海烽嘆了口氣，目光復雜的看著下面的水牢。
“所以人家的目標叫，女武神。咱們……”
他搖了搖頭，沒把話說完。
只是心裡想把這群女兵挖到海軍的念頭，這會兒居然動搖了。
這種兵，真的還能當正常人使喚嗎？
……
水牢裡。
一個小時過去了。
兩個小時過去了。
雷猛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切的歌一首比一首勁爆。
從死亡金屬到土嗨神曲，各種風格無縫銜接，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吵。
吵得人想吐。
女兵們快撐不住了。
成心趴在欄杆上，已經開始乾嘔。
楚瀟瀟用腦袋一下下的撞著牆壁，想用疼痛蓋過噪音。
歐陽楓露用手指把兩個耳朵塞得死死的，眼睛裡佈滿紅血絲。
“我受不了了……”
秦思雨捂著耳朵，眼淚順著滿是泥汙的臉往下流。
“我的頭要炸了……殺了我吧……我不練了……”
有人開始尖叫。
有人瘋狂的拍打水面。
崩潰的情緒迅速蔓延開來。
眼看就要失控。
突然。
“都他媽給老孃閉嘴！”
一聲沙啞的怒吼，硬生生穿透了重金屬的音浪，在水牢裡炸響。
是陸照雪。
她不知甚麼時候爬到了最高的水管上，死死抓著生鏽的鐵管。
她那腫了半邊的臉上滿是猙獰，眼睛卻很亮。
“哭甚麼哭！喊甚麼喊！”
陸照雪喘著粗氣，指著頭頂還在瘋狂輸出的音響。
“那個王八蛋就在上面看我們笑話呢！”
“你們想讓他看笑話嗎？想讓林戰那個變態覺得我們就是一群只會被嚇哭的廢物嗎？！”
水牢裡安靜了一瞬。
雖然背景音樂還在轟鳴，但女兵們的哭聲卻小了下去。
“不想……”
不知道是誰小聲應了一句。
“那就給老子把嘴閉上！把眼淚憋回去！”
陸照雪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抬頭看著那束刺眼的探照燈光。
“他不是嫌我們吵嗎？他不是想震聾我們嗎？”
“那咱們就比他更吵！”
陸照雪深吸一口氣，扯著破鑼一樣的嗓子開始吼。
“日落西山紅霞飛！預備——唱！”
這一嗓子，跑調跑到姥姥家，破音破到天際。
但卻神奇的帶動了女兵們的情緒。
“戰……戰士打靶把營歸！”
葉筱遙第一個跟上了。
她一邊罵一邊吼，彷彿要把所有委屈都吼出去。
“把營歸！”
歐陽楓露也加入了，她那渾厚的嗓門簡直是個人形低音炮。
“風吹紅旗迎彩霞！”
“愉快的歌聲滿天飛！”
一個，兩個，三個……
十四個虛弱到極點的女兵，在這一刻像是找到了一個出氣口。
她們手挽著手，肩並著肩，站在齊胸深的髒水裡，仰著頭，衝著頭頂的強光和噪音，發出了自己的咆哮。
聲音難聽，有的嘶啞，有的破音，有的在亂嚎。
而且跟音響裡的重金屬搖滾完全不搭，簡直是魔音貫耳。
但這股子聲音匯聚在一起，卻有種可怕的氣勢。
那是一種就算被踩在泥裡，也要對著天豎中指的倔強。
音響裡的重金屬還在轟鳴，但再也蓋不住這十四個姑娘的歌聲。
歌聲一首接著一首。
從《打靶歸來》唱到《團結就是力量》，再唱到《嚴守紀律歌》。
沒有指揮，沒有伴奏，只有一顆顆不屈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