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臨時搭建的避難所裡,倖存的百姓們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多數人都無心休息。
壓抑的啜泣聲,失去親人後的夢囈,還有傷口疼痛時發出的悶哼,斷斷續續響起。
林戰命令所有人都去休息。
他自己卻帶著女兵們,分成了幾個小組,輪流在營地四周擔任警戒。
一方面是為了防備隨時可能再次降臨的餘震,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防備在絕望中可能滋生的人性之惡。
“頭兒,你也去歇會吧,這裡有我們呢。”雷猛看著林戰疲憊的側臉,忍不住勸道。
從空降到現在,林戰幾乎沒有合過眼。
他的精神一直處在高度緊繃的狀態。
林戰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邁開步子,在臨時營地裡緩緩巡視。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蜷縮在角落裡的身影,掃過那些臉上還帶著驚恐和麻木的倖存者。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些同樣精疲力竭的女兵身上。
女兵們三三兩兩的靠在一起,強打著精神,警惕的注視著周圍的黑暗。
白天的恐怖景象,顯然給她們帶來了巨大的心理衝擊。
即便是意志最堅韌的陸照雪,此刻握著槍的手也有些微微發白,眼神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恍惚和茫然。
成心的臉緊繃著,沒有了往日的活潑,她時不時的會捂一下鼻子,彷彿又聞到了那股濃重的血腥味。
楚瀟瀟作為軍醫,見過的慘狀最多,但此刻她也在無意識的反覆擦拭著自己的雙手,好像上面沾染了洗不掉的血汙。
這是典型的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前兆。
林戰看在眼裡,心中瞭然。
他知道,這道坎,只能靠她們自己邁過去。
任何安慰的話語,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戰爭,從來不只是身體的對抗,更是意志的較量。
“同志……”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戰回頭,看到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大爺,正顫顫巍巍的朝他走來。
老大爺身後,還跟著幾個看上去身體還算硬朗的中年男人。
“同志,你們也累了一天了,讓我們來替你們守夜吧。”老大爺的眼神中充滿了真誠和感激。
“你們是來救我們命的恩人,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們連個囫圇覺都睡不上。”
“是啊,同志,我們雖然沒你們那麼大本事,但放個哨,看看情況還是能做到的。”
“讓我們也出份力吧!”
幾個男人紛紛附和。
他們的舉動,引起了周圍一些倖存者的注意,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來,眼中都帶著同樣的請求和期盼。
看著他們質樸而真誠的臉,女兵們的心中都湧起一股暖流。
白天經歷的那些恐怖和絕望,似乎在這一刻被這些溫暖的善意所驅散了不少。
林戰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眼前的眾人,耐心說道。
“你們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但是,守夜這件事,必須由我們來。”
“這不是信不過你們,而是我們的職責。”
“你們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是儲存體力,是活下去。而我們,就是為了讓你們能安心活下去,才出現在這裡。”
“回去睡吧,老鄉。”林戰的語氣不容置疑,但眼神卻變得柔和,“相信我們。有我們在,天,塌不下來。”
一番話,讓所有百姓再次紅了眼眶。
他們不再堅持,只是默默的對著林戰和女兵們鞠了一躬,然後安靜的退回了自己的角落。
這一夜,漫長而又短暫。
當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艱難的穿透厚厚的塵埃雲層,灑在這片廢墟之上時,所有人都迎來了一絲曙光。
然而,現實的問題也接踵而至。
“報告,所有單兵口糧已經全部分發完畢,我們自己只剩下不到十塊壓縮餅乾。”成心有氣無力的向林戰彙報,肚子不合時宜的叫了一聲。
“報告,急救藥品基本耗盡,尤其是止痛藥和抗生素,只夠支撐不到兩個小時。很多重傷員都出現了感染跡象,如果再得不到有效治療,恐怕……”楚瀟瀟的臉色無比凝重。
食物,藥品,飲用水……
一切維持生命所必須的物資,都已瀕臨枯竭。
如果今天之內,陸軍的大部隊再不能抵達,那麼他們好不容易從死神手裡搶回來的三百多條人命,很可能又要再次面臨死亡的威脅。
整個營地的氣氛,再次變得壓抑起來。
就在這時。
“轟隆隆……”
一陣沉悶而富有節律的轟鳴聲,從遠方的地平線傳來。
所有人都是一愣。
這不是餘震!
這是……引擎的聲音!
而且是重型車輛才會發出的,那種獨有的,雄渾有力的轟鳴!
“快看!那是甚麼!”
一個眼尖的倖存者指著遠處,發出一聲驚呼。
所有人,包括林戰和女兵們,都不約而同的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在晨曦的微光中,遠處的山道上,出現了一個個移動的黑點。
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當先的,是幾臺黃色的,如同鋼鐵巨獸般的重型剷車!
在它身後,是一眼望不到頭的,由深綠色軍用卡車組成的鋼鐵洪流!
整整十幾輛軍卡,車頭頂著國徽,車廂上覆蓋著帆布,排成一條長龍,碾碎了沿途的一切阻礙,帶著一股無可匹敵的氣勢,朝著災區中心滾滾而來!
“是……是PLA的大部隊!”
“是我們的隊伍!他們來了!!”
短暫的寂靜之後,整個營地爆發出比任何時候都要熱烈的歡呼聲!
“我們有救了!”
“大部隊來了!!”
倖存的百姓們喜極而泣,他們互相擁抱著,跳躍著,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洩著心中的激動。
女兵們也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葉筱遙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陸照雪緊繃了一天一夜的臉,也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表情。
林戰的嘴角同樣微微翹起。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場救援戰爭的主動權,才真正回到了他們的手中。
車隊很快就抵達了營地外圍。
“吱嘎!”
刺耳的剎車聲中,頭車駕駛室的門被推開。
一個身穿陸軍迷彩,肩膀上扛著上校軍銜,面容剛毅的中年軍官跳下車,快步向林戰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