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絕不能倒在這裡。
陸照雪的意識開始模糊，四肢開始發麻，身體冰冷下來，那是體能已經到達極限的反應。
太痛了。
太累了。
恍惚間，她彷彿又回到了當初在海訓場武裝泅渡的時刻。
天公不作美，狂風捲著巨浪，一次又一次的拍打在她們身上。
海面上只放了二十二頂頭盔，而她們，還剩下二十七個人。
這意味著，有五個人將被無情的淘汰。
冰冷的海水瘋狂的湧入她的口鼻，肺部火燒火燎的疼，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她好幾次都想放棄，只要吹響胸前那個求生哨，就會有快艇把她從這地獄裡撈出去。
可她不能。
她是陸照雪，是女武神的班長，是集團軍的女子格鬥冠軍。
她可以輸，但絕不能以這種窩囊的方式。
“陸照雪！你他媽在幹甚麼！給老子游起來！”
耳邊，彷彿又響起了林戰那惡魔般的咆哮。
“看看你那熊樣！還沒個娘們兒有勁！葉筱遙都快到終點了，你還在這兒喝海水玩兒呢？你那格鬥冠軍是充話費送的嗎？”
恍惚間，她看到了葉筱遙那個小富婆，正奮力的划著水，離終點的礁石越來越近。
她甚至還有力氣回頭，衝她比了箇中指。
“喂！男人婆！再不快點，你就要被淘汰滾蛋了哦！”
一股不服輸的勁兒，猛的從陸照雪的心底竄了起來。
她怎麼能輸給這個只會用錢砸人的小丫頭片子！
她咬著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手臂瘋狂的划動著。
視線已經模糊，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遊！
游過去！
……
“不想死就站起來。”
另一個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冷酷，卻又帶著一絲熟悉的痞氣。
那是林戰。
在訓練場上，一次高強度的對抗訓練後，所有人都累癱在泥地裡，像一灘爛泥。
只有林戰，揹著手，施施然的站在她們面前，用一種看垃圾的眼神俯視著她們。
“就這點能耐？一群廢物。”
“當兵不是請客吃飯，不是過家家。戰場上，敵人不會因為你們是女人就手下留情。子彈面前，人人平等。”
“你們現在流的每一滴汗，在將來，都可能救你們一條命。”
“記住，極限，就是用來被打破的。”
“現在，全體都有，給老子站起來！跑完最後五公里，今天才有飯吃！”
沒人動。
所有人都到了極限，連抬起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陸照雪也不例外，她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快散架了。
“站不起來？很好。”
林戰笑了，那笑容裡滿是惡趣味。
“把咱們的功勳犬王凱撒放出來，讓它陪姑娘們玩玩。”
聽到“凱撒”的名字，所有女兵的臉色都變了。
那是一條純黑色的比利時馬裡努阿犬，體型矯健，眼神兇戾，是真正的犬王，參與過反恐行動，立下過赫赫戰功。
被它追，可不是鬧著玩的。
“嗷嗚——”
一聲充滿野性的狼嚎響起，凱撒如同黑色的閃電，衝進了訓練場。
它並沒有真的去撕咬誰，只是用它那充滿壓迫感的眼神，和喉嚨裡發出的低吼，逼迫著躺在地上的女兵們。
最近的一個女兵被凱撒的口水噴了一臉，嚇得尖叫一聲，連滾帶爬的站起來，開始往前跑。
一個，兩個，三個……
所有人都被那份源自本能的恐懼驅使著，掙扎著，從爛泥裡爬起來，開始了新一輪的衝刺。
陸照雪也不例外。
她永遠忘不了，那天夕陽下，被惡犬追著跑的狼狽。
也永遠忘不了，當她終於衝過終點線，再次癱倒在地時，林戰走到她面前，遞給她一瓶水，淡淡的說了一句。
“看，你的極限，不止於此。”
對。
我的極限，不止於此。
陸照雪的身體依舊像散了架一樣，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每一根神經都在傳遞著劇痛。
但是，她的眼睛，卻在這一刻重新燃起了光。
那是屬於野狼的光。
是屬於戰士的光。
她用手肘支撐著地面，一點一點，艱難的試圖將自己沉重的身體撐起來。
站起來。
我必須站起來！
就在這時。
“噼裡啪啦！”
一陣熟悉而又遙遠的聲音，隱隱約約的從遠處傳來。
是鞭炮聲！
有人在放鞭炮！
陸照雪的眼中瞬間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慾望。
村裡除了過年甚麼時候會放鞭炮？只有誰家過喜事了發財了，叫村裡人來慶祝。
有鞭炮聲，就意味著人不在少數。
那裡有希望！
陸照雪不再猶豫，也顧不上甚麼姿態，手腳並用，連滾帶爬的，朝著那聲音傳來的方向衝去。
身上的衣服本就襤褸不堪，此刻更是被地上的碎石和荊棘劃得不成樣子。
手臂上，腿上，被劃出一道道血痕，但她毫不在意。
她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衝到那個鞭炮聲傳來的地方去。
“臭婊子！讓我逮到非關死你！”
身後，張屠戶那怨毒的咆哮再次響起。
他捂著襠部，正一瘸一拐的追過來。
陸照雪拼盡了全身的力氣，向著前方那片代表著希望的燈火，狂奔而去。
距離在一點點拉近。
她能清楚的聽到那邊的喧鬧聲，能聞到空氣中飄來的飯菜香味。
那香味，對於一個多日水米未進的人來說，是致命的誘惑。
她甚至能看到，在那片燈火通明的地方，有一座嶄新的，氣派的二層小樓。
近了。
更近了。
幾分鐘後，陸照雪終於衝到了那座小樓的院子門口。
院子裡燈火通明，擺了幾十張桌子，坐滿了人，推杯換盞，熱鬧非凡。
可當陸照雪看清院子裡那些熟悉的面孔時，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那是……
村長王大拿？
那是隔壁的李嬸？
那是村口的劉大爺？
還有……
還有她的父親，陸大山，正滿臉紅光的跟人敬酒。
還有她的母親，王秀蘭，正笑容滿面的在席間穿梭，給客人添菜。
還有她的弟弟，陸盼來，穿著一身嶄新的西裝，得意洋洋的接受著眾人的恭維。
根據三人的穿搭看來，很明顯是這場喜事的主辦者。
而這座氣派的新房子……
陸照雪的目光呆滯的掃過院子，掃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最後，定格在了大門上那個巨大的，刺眼的“陸”字上。
這裡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