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大山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劣質香菸,抽出一根點上,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那張浮腫的臉。
“不這麼說,你能回來嗎?”
“你弟弟出事了。”
又是弟弟。
陸照雪的心裡,最後那點可笑的期望也徹底破滅了。
果然。
這個家,只有在需要她的時候,才會想起她。
而需要她的理由,永遠都只有一個。
陸盼來。
她那個被全家當成寶,被慣得無法無天的弟弟。
“他又惹甚麼事了?”陸照雪的聲音已經聽不出喜怒。
“前陣子跟人打架,把人給打傷了,傷得挺重。”陸大山嘆了口氣,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人家現在要我們賠錢,不然就要去告他,讓他坐牢。”
“要賠多少?”
“五……五萬。”
五萬。
不多不少,正好五萬。
陸照雪放在身側的手,不自覺的握成了拳頭。
她的銀行卡里,算上跟王鐵借的兩萬,總共正好五萬多。
這是她這幾年,從牙縫裡,從血汗裡,一點一點攢下來的全部身家。
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他們怎麼能把這個數字算得如此精準?
是啊,她每個月都會寄錢回家,他們只要稍微算一算她的津貼,就能估摸出她大概能存下多少。
原來,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針對她的,精心策劃的騙局。
從那封只有寥寥數語的信開始,每一步,都在他們的算計之中。
他們算準了她對母親僅存的那點在乎。
他們算準了她能拿出多少錢。
他們把她當成甚麼了?
一個可以隨時取用的,予取予求的提款機嗎?
一股混雜著憤怒,悲哀,和徹骨寒意的複雜情緒,在她胸口劇烈翻騰。
她真的很想把錢狠狠甩在他們臉上,然後轉身就走,從此與這個家一刀兩斷。
可她做不到。
看著母親那哀求的,佈滿淚痕的臉,看著父親那副愁苦又理所當然的表情,她終究還是硬不起這個心腸。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囂張的摩托車轟鳴聲。
緊接著,一個穿著時髦夾克,頭髮染成黃色的年輕人,吊兒郎當的走了進來。
他看到站在堂屋裡的陸照雪,臉上沒有半點驚喜,反而皺起了眉頭,一臉的不耐煩。
“陸照雪?你怎麼回來了?”
他就是陸盼來,陸照雪的親弟弟。
他連一聲“姐”都懶得叫,直呼其名,那語氣,彷彿在質問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陌生人。
“錢呢?拿來了沒?”
陸盼來徑直走到桌邊,一屁股坐下,翹起二郎腿,抖著腳,頤指氣使的問道。
他看都沒看陸照雪一眼,彷彿她只是一個負責送錢的工具人。
“還有,給我倒杯水,渴死了。”
這幅被慣壞了的,理所當然的樣子,和多年前一模一樣,沒有絲毫改變。
“盼來!怎麼跟你姐說話呢!”王秀蘭趕緊上前打圓場,臉上堆著討好的笑,“你姐剛回來,累著呢。媽給你倒,媽給你倒。”
她一邊說著,一邊真的拿了杯子,手腳麻利的去給兒子倒水。
陸照雪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只覺得心力交瘁。
這就是她不惜跟戰友開口借錢,也要回來拯救的家人。
一個算計她的父親。
一個溺愛兒子的母親。
還有一個視她為無物的,寄生蟲一樣的弟弟。
她之所以寧願在王鐵面前丟盡臉面,也不願跟女武神的戰友們借錢,就是不想讓她們知道自己有這樣一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家。
她怕她們的同情。
更怕她們的鄙夷。
那份在部隊裡用血汗掙來的驕傲和尊嚴,在這個家裡,被踐踏得一文不值。
她累了。
真的累了。
她不想再跟他們爭辯,不想再質問,不想再有任何交流。
她只想快點結束這一切。
陸照雪面無表情的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存著她所有積蓄的銀行卡,扔在桌上。
“密碼是我生日。”她對陸盼來說。
陸盼來眼睛一亮,一把抓過銀行卡,吹了聲口哨:“行啊,陸照雪,還挺上道。”
他拿著卡,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慢著。”陸照雪叫住了他。
陸盼來不耐煩的回過頭:“又幹嘛?”
“把錢還給人家,以後別再惹事。”陸照雪的聲音很冷。
“知道了知道了,囉嗦。”陸盼來敷衍的擺了擺手,頭也不回的騎上他那輛破摩托,一溜煙的消失了。
陸照雪知道,自己這句話,說了等於白說。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她轉過身,重新背起地上的揹包。
“我走了。”
她不想在這個地方多待哪怕一秒鐘。
“哎!招娣!這就要走啊?”王秀蘭急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天都快黑了,你上哪兒去啊?飯都做好了,好歹吃了飯再走啊!”
“是啊,大老遠回都回來了,急著走甚麼。”陸大山也跟著勸道,“好歹在家裡住一晚,明天再走。”
母親的哀求,父親的挽留,在陸照雪聽來,是那麼的虛偽和可笑。
她只想掙脫,只想逃離。
“別走,招娣,算媽求你了。”王秀蘭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她死死的拽著陸照雪的胳膊,不肯鬆手,“你就當可憐可憐媽,陪媽吃頓飯,行不行?”
看著母親那張蒼老的,流著淚的臉,陸照雪的心又一次軟了。
她最終還是留了下來。
晚飯很簡單,一盤炒青菜,一盤土豆絲,還有一碗看不見幾塊肉的鹹菜炒肉末。
王秀蘭不斷的給陸照雪夾菜,噓寒問暖,彷彿想彌補甚麼。
陸大山則一言不發,自顧自的喝著劣質的白酒。
陸照雪沒甚麼胃口,扒拉了幾口飯,就感覺一陣強烈的疲憊感和眩暈感襲來。
她以為是長途跋涉,加上情緒劇烈波動導致的身體透支,便沒有多想。
“我累了,想早點睡。”
王秀蘭立刻給她收拾出了西邊那間常年不住人的小屋。
屋裡有一股濃重的黴味,床上的被褥也是潮溼的。
陸照雪不在乎,她只想躺下。
頭越來越暈,眼皮越來越重。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之前,她彷彿看到母親站在門口,欲言又止的看著她,眼神裡充滿了愧疚和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