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薇沒有拒絕。
她確實撐不住了。
趁著林戰接過觀察位置的空檔,她仰起頭,小心翼翼的往眼睛裡滴了一滴。
冰涼的液體滾入眼眶,那種久旱逢甘霖的刺痛感讓她下意識的想流淚,但隨之而來的是極度的舒緩。
“謝了。”
凌薇低聲說了一句,聲音沙啞的厲害。
“別謝我,這也是戰略物資。”林戰調整著觀瞄鏡的倍率,嘴裡嚼著一片不知名的草根,“你要是瞎了,我就得一個人幹兩個人的活,虧本生意我不做。”
不到十分鐘,天徹底黑透了。
荒原上的黑暗是純粹的,沒一絲城市裡的光汙染,只有頭頂那壓得極低的星空,散發出的微弱光亮。
這也代表,最危險也最難熬的夜間模式開啟了。
“把夜視儀開啟,亮度調低點,別把眼睛晃瞎了。”林戰隨口吩咐。
兩人在夜色中悄無聲息的完成了裝備切換。
如果說白天是體力的考驗,那晚上就是意志力的鬥爭。
四周死一樣的寂靜,只有偶爾傳來的石頭崩裂聲,那是高原溫差導致的岩石熱脹冷縮的聲音。
“該開飯了。”
林戰摸了摸乾癟的肚皮。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雖然默德扎罕那老小子可能在哪個溫暖的帳篷裡吃烤羊排,但這不耽誤咱們進行一場充滿儀式感的晚餐。”
他用胳膊肘撞了撞凌薇。
“孤狼同志,作為本次行動的臨時大廚,今天的選單你決定一下?”
“你是想吃具有濃郁北方風味的17式單兵紅燒牛肉蓋飯呢,還是想嚐嚐更有江南情調的09式雪菜肉絲炒麵?”
凌薇嘴角抽了抽。
“有區別嗎?不都是預製菜。”
“這就膚淺了不是?”林戰搖晃著手指。
“你要學會生活,即便是在這裡。要有想象力。你就當咱們是在海拔五千米的米其林三星旋轉餐廳,旁邊還有個拉小提琴的燕尾服帥哥。”
一邊說著胡話,兩人一邊開始操作。
在這地方,水比油貴。
他們的水壺裡雖然有水,那是用來救命的。
林戰指了指偽裝網外面的那一層薄薄積雪。
“高階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樸素的烹飪方式。”
凌薇翻了個白眼,但手上的動作沒停。
她熟練的收集了一些乾淨的積雪,裝進加熱袋裡。
隨著生石灰加熱包遇到雪水,一陣化學反應特有的“嘶嘶”聲響起,白色的蒸汽還沒來得及升騰,就被那層特製的隔絕紅外線偽裝網給擋了回來。
部隊的高科技確實牛。
哪怕他倆在這坑裡煮火鍋,頭頂上如果有偵察無人機飛過,熱成像上也只會顯示這裡是一塊跟周圍溫度差不多的冷石頭。
這也讓兩人可以肆無忌憚的在這冰天雪地裡享受一份熱食。
很快,一股混合著防腐劑和工業香精,但在此時此刻卻顯得無比誘人的肉香味飄了出來。
“你的牛肉飯。”
凌薇把熱乎乎的自熱食品遞過去,指尖觸碰到那滾燙的包裝袋,簡直跟摸到了暖手寶一個感覺。
林戰接過飯,撕開包裝,裝模作樣的聞了聞。
“嗯……這牛肉,依然保持了它一貫的神秘感。”
他用勺子挑起一塊只有指甲蓋大小的肉粒。
“看見沒?這頭牛是受過工傷嗎?怎麼肉這麼少?咱們後勤部長肯定是屬貔貅的。”
雖然嘴上吐槽,但林戰吃得比誰都香。
兩人窩在狹小的散兵坑裡,頭頂是寒風呼嘯,身邊是冰冷的凍土,手裡捧著那盒並不算美味的盒飯,一口一口的吃著。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風餐露宿。
喝完最後一口速溶紫菜蛋花湯,身子裡那股暖意終於擴散到了四肢百骸。
林戰掏出兩粒木糖醇口香糖,遞給凌薇一粒。
“飯後甜點,這個能防止你嘴裡的牛肉味把兩公里外的狼招來。”
凌薇把口香糖塞進嘴裡,一邊咀嚼一邊重新趴回射擊位。
“老狼頭,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說。”
輪到凌薇值守,林戰雙手枕在腦後,看起來跟在度假似的。
凌薇盯著前方漆黑的公路。
“如果默德扎罕真的從這條路過,他沒理由不派人在我們這個制高點搜一下,我承認,我選的地方好像有點問題。”
林戰沒說話。
他只是靜靜的聽著風聲。
過了好幾秒,他才慢悠悠的吐出一句。
“這就叫……姜太公釣魚,你選的沒錯。”
“再完美的伏擊點,也是死的。”
“敵人不是傻子,尤其是那種在刀口上舔血幾十年的老狐狸,他比咱們更懂哪裡能藏人。”
林戰指了指前面。
“這裡看著是必經之路的側翼,其實是個心理盲區。而且……”
他頓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只有老獵人才懂的光芒。
“其他小組的存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咱們的掩護,沒那麼容易找到咱們的。”
凌薇愣了一下。
用友軍當掩護?
這種話也就只有這位老狼頭敢說的這麼理直氣壯了。
夜更深了。
雪花開始變得密集起來。
紛紛揚揚的雪片落下來,周圍五公里的能見度急劇下降。
這也代表,不管是狙擊還是偵察,難度都翻了倍。
時間又過半個小時。
吃完飯的後遺症開始顯現,血液湧向胃部,大腦開始缺氧,睏意跟潮水似的,一波接一波的拍打著神經。
凌薇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強行讓疼痛驅散睡意。
她的眼睛死死的貼在微光夜視瞄準鏡上。
世界是一片幽綠色的。
在這片綠色的海洋裡,任何一點異樣的黑點或者是閃光,都代表著敵情。
哪怕是一隻出來覓食的狐狸,在她現在的視野裡也跟坦克差不多顯眼。
忽然。
凌薇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的呼吸一瞬間屏住,渾身肌肉跟觸了電一樣繃緊。
“有情況。”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極快。
林戰那個看似在閉目養神的身軀,幾乎同一時間就彈了起來。
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
“方位。”
“一點鐘方向,那塊巨型岩石左側,有一團模糊的陰影正在移動。”
“距離?”
“目測一千五百米左右,受風雪影響,測距儀可能有誤差。”
林戰迅速架起那具高倍率夜視觀察鏡,鏡頭拉近。
風雪在視野裡化作無數條亂竄的綠線。
而在那些綠線的縫隙裡,確實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在緩緩移動。
林戰沒有急著下結論。
他甚至還騰出一隻手調整了一下目鏡的屈光度,順帶開啟了系統的【外物入微】能力。
一剎那。
那種被風雪模糊的視野在他腦海裡變得清晰起來。
世界彷彿變成了高畫質4K屏。
他看見了。
那不是車。
是一個人。
那人穿著厚厚的羊皮襖,腦袋上裹著那種牧民常戴的大皮帽子,只露出兩隻眼睛,半張臉都被圍巾遮得嚴嚴實實。
這人正揮舞著一根趕牛鞭,驅趕著前方几頭看著沒精打采的犛牛跟馬匹。
瞅著跟個在大雪夜裡迷路或者是晚歸的牧民沒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