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希沒有離開。
她格外鄭重地站在韓悠寧面前,問她:
“韓姐,我想要再問您一次,您真的不願意庇護我們嗎?”
韓悠寧知道這是個能幫她做決定的回答,便也鄭重道:“我確實沒有這方面的意願。”
“如果基地那邊沒問題的話,我還是希望你能考慮一下前去基地。”
她的態度一直很明顯,從來沒有因此而改變過。
陳希抿著唇立在原地,心裡很是失望又有些可以認命了的安心。
她向著韓悠寧道:“韓姐,我會慎重考慮這件事情的。”
也許去基地是一個還不錯的選擇。
“你想清楚就好。”韓悠寧抱著胳膊看她走遠。
到了房間中,陸崇已經修煉完成,睜開眼後神光迫人,只是一眨眼,光芒消散,復又回歸平和。
韓悠寧把事情說了,陸崇道:“看起來他們應該會去基地了。”
陳希想要一個肯定的答案,但韓悠寧從來沒有給過她希望。
陸崇:“另外幾個人呢?”
韓悠寧:“不曉得,等他們回來給他們通知一聲,愛幹嘛幹嘛。”
時間過去,那幾家人踩著點回來。
午飯看起來是不打算吃了,幾家人看了眼天色就開始往車上裝東西。
這些都是他們在雲水鎮的收貨。
陸崇給他們說了一句,“有基地的訊息了。”
幾人頓時驚得連手裡的物資都忘了放下。
“當著?”傅雲赫抱著鐵鍬衝過來,伸手去拉陸崇,這才發現手裡的鐵鍬還在,順手一丟就抓住了陸崇的手。
陸崇沒躲,微笑著道:“是真的,陳希那邊發現了一張基地相關訊息的紙張,目標在安順山。”
“安順山……”傅雲赫唸叨著,眼神裡亮起格外精神的光芒。
旁邊的趙溫行也是驚呆了,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不知道又在盤算甚麼。
陸崇:“悠寧說下一站轉道去安順山,送你們過去。願意留下在基地的就留下,槍送給了你們也沒有再拿回來的道理,你們都收好。”
“這……”傅雲赫反應過來,“老陸,這訊息太突然,我們這得好好想想,來突然了。”
究竟是留還是走?
傅雲赫覺得自己得多思量思量。
陸崇笑道:“不著急,安順山和水雲鎮有半日的車程,你們可以慢慢想,不著急。”
“唉。”傅雲赫送走陸崇,立刻就和馬芸淑合計起來。
“咱們去基地嗎?”馬芸淑抱著傅司南問。
傅司南還是不太愛說話,有時候被小虎問急了才冒出幾個字詞來,而後撒腳丫子就往馬芸淑身邊跑,誰都不肯搭理。
也就馬芸淑明白事理,曉得小孩子玩樂,這個世道里找個合適的玩伴也不容易,沒有因此而遷怒小虎,不知道的還以為小虎在欺負傅司南呢。
傅雲赫也是心中難安,像是隻小貓在抓撓一樣。
“聽老陸這口風,他們一家子是不打算去安順山基地了,我們要是留在基地裡,往後可就和他們一家人關係遠了,也沒人在庇護我們了。”
“可不留下……”
沒有人喜歡漂泊,不論是幼年、成年、或者老年,趨向安定的生活是刻在人類基因裡的本能。
一個房子一個家,一口老井還有他。
和韓悠寧這麼到處跑著,他們的生活比起陳希車隊的人竟然還不錯,可是甚麼時候是個頭呢?
“還有司南,他這性子又不如小虎,見了誰都能嘰裡呱啦的說一通話,再不給他找個穩定的居所,我是真怕他出甚麼事情。”
傅司南到底身體不好,先天不足,長日待在車上,有時候馬芸淑逗他說話他也不太愛搭理人,眼看著就快要有自閉症的傾向了。
馬芸淑很急,她現在就是靠著兒子老公撐著這條命。
馬芸淑嘆息道:“要是韓悠寧和我們一起去基地就好了……”
“哪有那麼好的事情啊……”傅雲赫低頭,又提醒她道:“別在外面說這些,傳出去了倒顯得我們貪心不足了。”
馬芸淑:“我又不傻了,就是嘴裡說說而已,他們幫了我們那麼多,我怎麼可能做不知廉恥的事情?”
傅雲赫:“那你看我們要不要去?”
馬芸淑:“等到了基地看看再說,現在還沒個影子呢。”
連影子都沒有的一個訊息,已經引得車隊人心浮動了。
陳希回到隊伍裡,立刻就被人圍了。
“韓姐怎麼說?”
“她和我們去嗎?”
“沒生氣吧?”
“我們還能一起走嗎?”
一連四個問題砸到了陳希的頭上。
她說:“韓姐說會送我們去安順山,後面留下還是接著南下全憑自願。”
眾人聽得有幾分喜色,雖然沒有得到韓悠寧一起去的答案,但是能被送去基地看看對他們也是有利的事情。
“陳希!”遠處,梁川帶的那一隊人回來了。
人不多,十來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旁邊還跟著潘意秋那一家人。
“怎麼了?”陳希問。
梁川揮了揮手,圍著他們的人這才散開。
“老不死的欺負小孩,我們可都在隔壁呢就敢硬搶!我叫人給圍了。”
沈旬堯沉著臉走過來,“陳希,這次是她做得不對,要打要殺,你們愛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吧。”
他丟下這句話就往家裡走。
潘意秋在原地叫他:“老公!老公!老公!”
沈旬堯頓了一下,到底沒有回頭。
潘意秋瞬間就哭了,渾身沒力氣了一樣跌坐在地上。她媽也是畏畏縮縮地躲在一邊,生怕真有懲罰落在身上。
“乖女兒啊,女婿真不管我呢?你媽我可怎麼辦呢?”潘母可憐兮兮的掉眼淚,還去拉扯坐在地上的潘意秋的手,一下拉了個空,只勾起潘意秋一縷頭髮。
潘母用了十足的勁兒,潘意秋的頭髮都被扯掉了一縷,頭皮上浸出來些血色。
“仔細說說。”陳希道。
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梁川他們去搜集物資的時候,都分得比較散。
他不是帶了丁晨陽在隊伍裡嗎?丁晨陽就從他之前的麵包車車隊裡扒拉了兩個小孩帶在身邊。
遊冠傑和遊映佳。
半大不小的年紀,幫著翻翻東西的事情還能做。
遊冠傑運氣不錯,在一戶人家裡找出來了半桶食用油。
該說不說,這可是硬貨,給車隊裡補充營養的好東西。
這小孩當即就護著食用油要去找丁晨陽了。
剛出房門就碰見要進去的潘母。
她眼睛多尖啊,一眼就看見了被遊冠傑藏在身後的食用油,臉上笑容一變,就要伸手去拿遊冠傑的東西。
“你個小娃娃能吃得明白這種好東西嗎?我幫你拿著,免得你個小娃娃費勁。”
遊冠傑也不傻,東西真到了她手裡還能拿回來嗎?
他沒讓,遊映佳也在旁邊幫腔,兩個孩子合力,倒沒讓潘母把東西搶走。
潘母眼看強搶奪不行,就腆著個老臉說要拿東西換。
這兩個倒黴孩子也是實誠,問她:“你拿甚麼來換?”
潘母摸了一圈,也沒摸出好東西,那空蕩蕩的口袋裡就半袋子食鹽。
“我拿鹽給你們換,你們不知道吧?久了不吃鹽是要得病的,人身上也沒力氣。鹽可是好東西,和你們換了你們還佔便宜了呢。”
“呸!”遊映佳的唾沫差一點就吐到了潘母鞋上,“你真當我們兩個年紀小好騙呢?”
“誰不知道根本就不缺鹽!油找都找不到,鹽可是家家戶戶都有的!”
是的,災後並不缺鹽。
那場遍佈全球的白霧毀滅了絕大多數的動植物,卻並沒有摧毀鹽這種很純粹的離子結晶體。
災前家家戶戶都吃鹽,災後家家戶戶也都能找到鹽。
拿鹽巴換食用油,這是真拿他們兩個當三歲小孩哄呢!
潘母生氣了,她想要竟然敢不給!
那就是動手去搶!
遊映佳攔著潘母,遊冠傑縮著門縫就溜走了,提著那桶油衝到路上大喊:
“搶東西了!搶東西了!有人搶東西啊!”
他使了吃奶的力氣喊出來,聲音傳得老遠,梁川也來得很快。
他們本來就沒有分散得太遠。
遊冠傑見了梁川,那就是和見了親人一樣,指著方向喊:“就是那!她要搶東西!還打我妹妹!”
梁川跑過去,正撞見潘母推了遊映佳一下。
嘿!
梁川急了,衝過去就給了潘母兩巴掌。
“搶我們東西還有理了?”
潘母都被打懵了,下一瞬嘰嘰哇哇叫起來,哭天搶地的,活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一樣。
梁川聽得煩。
哭?
啪啪!
還哭?
又是兩巴掌。
潘母的臉到現在還是腫得像蘋果一樣。
哭聲吸引來了潘意秋,她自然是要護著她媽的,可面對梁川這一隊十來個人,潘意秋心裡直打鼓,趕緊叫來了沈旬堯。
沈旬堯還是很惦記潘意秋的,著急忙慌地跑過來,結果又是給潘母收拾殘局。
疲憊深深地從他心裡湧現出來,沈旬堯連說話的力氣都要沒有了。
梁川問他怎麼辦,沈旬堯不發一言,直接返程。
於是就有了現在的局面。
陳希聽完事情的經過,只覺得這老太婆真的很煩。
當場她就罵了起來:“遭瘟的老太婆!搶東西也不看看地方!欺負兩個小孩算甚麼本事?有本事去搶外面的人啊!”
陳希沒有經歷過街頭扯頭花的場面,她這輩子的經歷讓她罵出來這些話也已經到了極限。
發洩過,梁川問她怎麼處理。
這件事情總是需要一個收尾的。
殺人?
後果比較嚴重,潘意秋一家子後面還要再同行,殺了人那就是徹底沒有緩和的機會了。
而且這筆賬還得記在她陳希身上。
陳希是不願意殺人的。
打一頓?
除了出口氣好像也沒甚麼用了。
她下次說不定還敢,這種老太婆這輩子都是這麼過來的,要是打一頓就能改,她陳希也快要變成神醫了。
但是打一頓長長記性還是很有必要的,不然老太婆下次還敢欺負隊伍裡的人。
“先打一頓吧。”
陳希說完,示意梁川動手。
潘意秋見梁川走過來,立刻擋在潘母身前。
她完全是下意識的行為,都沒有多考慮半分就已經跪在了陳希面前。
她自己也有一瞬間的凝滯,下一秒求情的話脫口而出。
“我媽年紀大了,陳小姐,求求你不要打我媽!她做錯了事情我替她給你們道歉,求求你們饒了她吧!”
“梁哥已經打過她了,陳小姐,我媽她知道錯了,你饒了她吧!”
潘意秋甚至開始向著陳希磕頭,梁川停下,回望陳希的決定。
陳希挑眉,倒也是個孝順女兒。
不好意思,她這輩子還沒見過這樣式的。
她自己那個家裡,可是出了名的父辭子笑。
陳希輕笑一下,問她:“你不讓我打你媽,那我怎麼給手底下這幫人交代?總不能白讓你媽欺負了我的人吧?”
出來當老大,就是得護住手底下的人,不然誰和你混。
潘意秋腦門紅了一片,望著陳希,眼圈也是紅的。
陳希:“我給你母女兩個選擇。”
“一,讓梁川再打她五個巴掌,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二,你替你媽受罰,但是得翻倍受罰。”
“你們自己選吧。”
潘意秋望著陳希說不出來話了,潘母則望著她,期待她做出選擇。
梁川步步逼近,已經站在了母女二人面前。
那巴掌高高舉起,影子落在潘母身上直嚇得她渾身哆嗦。
“打她!”
潘母尖叫道。
“她是我女兒!打她!她就該替我吃苦受罰!”
潘意秋沒想到會聽見這番話,瞳孔放大到了極致,不敢置信地扭頭望向潘母。
“媽!你是我媽啊!”
她幾乎絕望地喊道。
潘母有點氣虛,隨後又是底氣十足地吼回去:
“我是你媽!你吃我的穿用我的!喝我的血長大!”
“現在幫我一下又怎麼了!”
“你知道她打人多疼嗎!”
“你年輕,挨幾下沒事!”
“為了你,我一輩子沒嫁人!”
潘母用手撐著地倒退著爬開,躲開了那一隻巴掌的陰影。
潘意秋已經哭不出來了。
閉上眼睛,靜等那隻巴掌落下。
片刻後,她睜開眼,發現梁川已經後退了一步,雙手一攤,看著陳希。
陳希笑了下,吩咐道:“把那老不死的送給沈旬堯,問他要五斤糧換她老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