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日。
凌晨4點。
這個時間,是人類最睏倦的時刻,絕大多數的人都已經進入深層次睡眠,難以醒來。
韓悠寧是個例外。
不論何時,她都保持著警惕心。
那種感覺,是她曾經作為一個紫府修士,始終保留的天賦。
她翻身坐起,眼神銳利看向窗簾之外看不見的黑暗。
在她確認外界狀況之前,已經有一聲意外響動從樓下傳來。
“咔嚓!”
是玻璃碎裂的聲音。
韓悠寧已經意識到不好。
小虎被嚇醒,“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氧氣罩裡,小虎聲音略有失真,顯得更為可憐。
他小小一個人,嚇得直往韓悠寧懷裡躲。
一聲又一聲帶著帶著驚恐的“媽媽”,聽得韓悠寧心都快碎了。
韓悠寧第一時間將小虎抱進懷裡,柔聲哄道:“小虎不怕!媽媽在這裡。”
同一時間,陸崇翻身坐起,瞬間便沒了睡意。
小虎的哭聲讓他心焦,外界的響動同樣讓他在意。
陸崇沒有過多思考,低頭柔聲對韓悠寧說道:“我出去看看,你別出門。”
韓悠寧此時一半心思落在樓下的響動上,一半心思掛在小虎身上,點了點頭,沒空和陸崇多言語,只小心地哄著小虎,“小虎不哭,小虎不怕,沒人能傷害我們小虎,媽媽在這。”
陸崇抓著手電筒出門,小李也從房間裡出來了。
他衣服穿戴整齊,數日來的訓練和適應,並沒有讓他慌了手腳。
陸崇和他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樓上一片黑暗,兩人卻早就熟悉了房間中的佈局。
二人小心靠近樓梯,沒發現意外。
陸崇衝小李示意,他開啟了手電筒。
忽來的明亮光芒格外刺目,陸崇卻不敢移開目光,硬是頂著一片刺目的白,看向了樓下。
一樓的落地窗碎了。
拳頭大的一塊石子從外界擊碎了落地窗,和玻璃碎片一起,灑落在碼放於客廳的飲水桶上。
外界的白霧,洩洪一般向屋內湧入。
這是預料之中最糟糕的情況。
陸崇瞳孔一縮,手電筒塞到小李手中,轉身便進了屋。
屋中,小虎的哭聲小了些,閉著眼睛趴在韓悠寧肩膀上抽泣,嗚嗚咽咽,聽不清在說些甚麼,反倒顯得更為可憐。
韓悠寧聽見房門被開啟,眼神如刀般殺過去,終於在看清是陸崇的一瞬間有了柔和。
陸崇本被嚇了一跳,心中驚恐,再看去,只剩韓悠寧溫和的眼眸。
“外面出了甚麼事?”她問。
陸崇三兩步走近她,叮囑道:“你別出門,落地窗碎了,外界的白霧全湧進來了。”
韓悠寧心中一緊,“外界無風無雨,落地窗怎麼突然就碎了?你們要小心,可能是有小偷在外面埋伏,別隨意出去,小心有埋伏”
陸崇點點頭,“我知道,我和小李在一起,彼此照應,不會冒進。”
他再度出了門,房間裡只剩下韓悠寧垂眸的溫柔嗓音,還有小虎嗚嗚咽咽地啜泣。
“媽媽……媽媽……媽媽……”
房門外,小李一直守在門口,手電筒的燈就沒關過。
這不是節約用電的時候。
“怎麼辦?”小李問道。
陸崇:“我先下去看看,拆了外面的護欄應該能把落地窗的洞補上。”
外界不止有滿天白霧,還有著遊蕩的狂人症患者,隨時可能從破洞進入房間襲擊他們。
破洞一定要補。
至少得把底層攔住,讓狂人症患者沒那麼容易進入房間中。
方才對韓悠寧的保證還在他心中,只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總得去做些甚麼保護他們的家。
二人小心下了樓,不可避免地要踩進白霧裡。
小李忽然扯了陸崇一下,“陸總,外面是不是有聲音?”
陸崇順著破洞往外看,那濃重如棉被的霧氣,竟然隱隱約約能夠看見幾個搖晃黑影。
陸崇:“我是不是看錯了?外界有幾個黑影。”
小李:“沒看錯,我也看到了。這是白霧快要消散了嗎?”
他們都還記得,霧氣濃重,便是隔著玻璃窗也看不見半點景色。
現在這黑影……
陸崇:“小心些,那可未必是人。”
小李點頭,走到樓下第一時間抓起砍刀遞給了陸崇,“陸總,你拿著。”
“呵——”
壓抑的。
沉重的。
像是被人掐著喉嚨的沉吟從霧中傳來。
陸崇不自覺嚥了口唾沫,咬牙下了決心,手中砍刀握得越發緊。
他一步邁出,直感覺左側有甚麼東西。
側頭——
腐爛,湧動,如一團發酵的黑麵。
他甚至看清了細節處的褶皺和氣泡。
這幅清晰的畫面第一時間佔滿了他的視線。
噁心之後,他第一時間揮刀砍了出去。
刀鋒過處,如切豆腐渣,極為輕易地劃破了面前的爛肉,剩餘的那點殘力,更是帶著這一整個條形腐肉如撒米般向前灑去。
臭味緊隨而來,陸崇差點沒忍住嘔吐。
“呵——”
“呵——”
“呵——”
前方,還有更多的腐肉在向他挪動過來。
-
韓悠寧總算把小虎哄睡著了,哪怕是睡著,他也死死揪著韓悠寧頭髮不放。
但凡韓悠寧抱得松一點,小虎就開始哼哼唧唧,睡著的眼睛立刻就能睜開,非要看清楚了面前的韓悠寧才肯繼續睡覺。
睜一次眼睛,揪住頭髮的手就握緊三分。
韓悠寧心中惱怒。
別讓她抓到是誰做這種謀財害命的事情。
不然……
她有的是手段炮製他。
韓悠寧抱著小虎沒鬆手,走到窗戶邊,扯開窗簾。
她閉目感應了一下。
“快要散了啊。”
韓悠寧聲音極輕,便是懷裡的小虎都沒有聽到。
窗外,正對著旁邊的6號別墅。
她凝神望去,略有消散的白霧已經不似昨日那般密不透風,雖還不能清晰看見外景,卻也能瞧見個黑影了。
街道上,霧濛濛一片,灰暗無光。
以她目力,卻也瞧見了一個奔跑向遠方的身影。
很輕,很小。
霧色遮掩,看不清楚。
韓悠寧可惜地收回視線,就抱著小虎站在窗前。
門被敲響。
韓悠寧聽見屋外傳來陸崇的聲音。
“暫時安全了。”
“你別出來。”
韓悠寧嘆氣,知道當時白霧烙在她身上的痕跡嚇到了陸崇。
他從來不追問原因,是他的體貼。
韓悠寧不好和他解釋,便略過不提,也沒解釋。
他心中怕是壓力不小。
這些日子,韓悠寧身上的黑色烙印已經消散。
因為外界危機尚在,彼此始終不曾親近,她又一直長衣長袖,舉止間沒有露出異樣。
陸崇並不知道那些帶著關懷的拍打留在了她身上多少黑痕。
若非如此,陸崇真不知道會擔心到何種地步,怕是晚上連覺都睡不著了。
韓悠寧直接開門。
陸崇已經往樓下。
白霧湧入得很快,幾乎快要淹沒整個一樓。
他聽見身後動靜,一轉身,瞧見韓悠寧抱著小虎站在門口,亡魂大冒,推著韓悠寧就進了臥室,反手帶上門,就連外界的小李都顧不得了。
“我不是讓你好好待在臥室嗎?你出來幹甚麼?”
陸崇急得不行,連情緒都控制不住,話裡帶了十足的怒氣。
韓悠寧只是輕輕皺眉看著他。小虎方才哭唧唧的樣子倒是極得了韓悠寧的精髓。
他身上沾染了好些黑色汙漬,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還帶著臭味,哪怕是氧氣罩也沒辦法完全隔絕。
這味道像是從茅坑裡挖出來的臭鱖魚。
韓悠寧:“你身上的味道,好臭。”
陸崇語氣一滯,又急匆匆地說道:“現在是說這些的時候嗎!”
“你和小虎好好待在這裡,外面有我和小李處理。”
韓悠寧:“我剛剛看見窗外的街道有人影跑過,我是想要和你說這個呢。”
陸崇改了語氣,“嗯。我和小李也發現,石頭是被人扔進來的,窗戶外還有新鮮血跡。”
剛才不該和她那麼兇的說話。陸崇心裡有些後悔。
韓悠寧心中卻已經有了懷疑人選。
韓悠寧:“你覺得是誰?”
陸崇:“有三個人選。”
“左悠然那個瘋婆子,李非常那個神經病,還有趙溫行那個人。”
“左悠然腦袋有病,損人不利己的事情,她未必沒可能幹出來,誰知道她是怎麼想的。”
“李總到底是和我們一起去找氧氣罐才被狂人症傷了的,李非常那個神經病記恨上我也是有可能。”
“他也是最有可能拿出新鮮血液的人。”
“還有就是趙溫行,我們之前拒絕了他採買物資的請求,伺機報復的事情也不是沒可能。”
“我們到現在就得罪過這三個人。”
陸崇接著說道。
“當然,趙溫行可能性不高,他之前就吆喝沒食物了,他要是沒撒謊的話,現在應該餓死了。”
他要是撒謊的話,那可就未必了。
韓悠寧聽見“新鮮血液”四個字已經有了答案。
還有誰會比左悠然這位手握空間的先知之人更對他們充滿惡意呢。韓悠寧家裡,可是有她心心念念、惦記多時的修行傳承。
之前還沒起大霧,她就敢入室盜竊,現在謀財害命也不算很意外。
為了傳承抄家滅族的事情,韓悠寧在修仙界見得太多了。
今日,再重演一番……
尋常事罷了。
她見慣了這些事情,可並不代表事情落在她身上,她還能原諒對方。
韓悠寧抱著小虎,淨晦符的力量也將她保護在其中。
開了房門,白霧已經蔓延到了二樓,絲絲縷縷,有如棉絮掛空。
小虎脖頸間有微弱光芒發出。韓悠寧理了理小虎的衣領,將所有光芒全數遮蓋。
一步邁出。
白霧自發向兩側流動,餘出給韓悠寧一步的空隙。
她便這般下了樓。
外界的聲音越發清晰。
陸崇拿著鋸子在前院艱難地切割著法式圍欄。
金屬的材質,僅僅知道這一點,便知道這份工作不好做。
其實,最便利的還是直接把車庫的車開出來堵住落地窗的空隙。只是,車子只能堵住落地窗下半截,攔住狂人症患者,但還會有極多的白霧從上方空檔湧入。
按照陸崇的想法,鋸斷了柵欄後,將柵欄重疊捆綁,便是一扇巨大的可移動鐵門。
再拿布條、膠帶甚麼的纏一纏,縫隙處也全部堵好,外界的白霧和狂人症患者都能被阻隔在外面。
韓悠寧慢慢靠近落地窗的破洞。
陸崇一打眼瞧見母子二人,又是一驚。
不是說了讓她別出來嘛!
下一秒瞧見韓悠寧不再像那晚上一樣被白霧傷害,他才略有安心。
“小李,你到那邊去,我們從兩邊開始鋸。”陸崇說道。
小李應了一聲,沒多想,走到背對韓悠寧的方位開始幹活。
鋸子吱呀難聽,略有停頓後又再度響起。
陸崇總是不忘了鋸上一小段就看韓悠寧一眼,擔心她怎麼還不回房間。
韓悠寧才不會乖乖聽話,她又不是甚麼瓷娃娃,還能不出門了不成?
她都不帶搭理陸崇的,徑直蹲在了那攤黑色液體面前。
奇臭無比。
小虎的眼睛都緊緊閉了起來,小拳頭用力收緊,韓悠寧的頭皮一陣疼。
她頭髮還被小虎抓在拳頭裡。
“小混蛋。”韓悠寧罵了一句,把自己的頭髮從他手裡抽出來。
捏得太緊,沒抽動。
韓悠寧沒好氣地捏了捏小虎臉蛋,捏住髮絲一側,直接把這一縷頭髮扯斷。她這才得了輕鬆,視線重新又落向那攤液體中。
這扇落地窗外,本對著的是7號院的前院。地面是綠油油的草坪,還有她栽種的繡球花。
6月初的繡球正值花期,葉片該是綠色,花朵該是藍紫色。就算有大霧推遲了花期,依牆而種的無盡夏也不該是這種模樣。
這幾株無盡夏幾乎看不出色彩,葉片枯黃多日,早已經乾巴而無力地貼服在地面,花苞都沒長出來一個。
韓悠寧左右看了看,返回雜物間拿了把小鏟子。
撬開土壤,韓悠寧發現,繡球花的根系也腐爛成絲絨狀,伴著黑色的棉絮,發出陣陣惡臭。
一連挖了五株繡球,全部都是如此。
韓悠寧皺起眉,連地面幹黃枯萎的草皮都沒有放過,一一挖起根系後發現,草皮根系也全數腐爛。
這是她今天得到的最壞的訊息。
鋸子還在拉扯,吱呀難聽的鋸子聲音一下又一下,就像是這個城市的命運,在大霧中也快要被鋸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