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桃源村,已經臨近中午,遠遠的,便看見那堵高牆後,炊煙裊裊升起。
巡邏隊盡職盡責,哪怕看見的是自己人,也扯著嗓子大喊,“有人來了!”
鄭村長被這一聲震的耳朵嗡嗡的響,頓時笑罵,“這渾小子,眼瘸啊,認不出老子來?”
被罵的人咧著嘴傻笑,“巡邏隊規矩,不管是誰靠近村子,都必須出聲警示,這還是您親口說的呢!”
程懷安誇了句,“不錯,該當如此!”
只有一視同仁,規矩才不會形同虛設。
走在路上,不斷有人湊過來打招呼,“村長叔,程先生,你們回來了?”
“去孟家莊談的事兒咋樣?順利不?”
“孟家家大業大,傲氣的很,沒擺架子欺負人吧?”
鄭村長一一笑著回應著,“大家夥兒不用擔心,這一趟很順利,孟村長也挺客氣,沒為難咱們。
事兒哪容易那麼定下?回頭還得跟其他幾個村子商議,才能決定。
行了,都該幹啥幹啥去,回頭有了訊息,肯定第一時間告訴你們……”
雖然事情還沒定下,他說的也很含糊,但任誰都能看出他心情有多好。
村民們見狀,心裡更加踏實,幹活也越發賣力了。
整個村子,四面八方都傳來敲敲打打的聲音,村口建瞭望樓,王地主家蓋塢堡,難民們修窩棚挖水渠,三處同時開工,男女老少齊上陣,嘈雜聲、叫喊聲、孩子的哭笑聲混在一起,亂糟糟的,卻透著一種頑強的勃勃生機。
程懷安聽著這熱熱鬧鬧的動靜,忽然覺得,穿在亂世的日子雖然諸多艱難不便,但也算有了些奔頭。
踏進院子,就看見沈楠正帶著幾個孩子在練射箭,程守義、鄭成良、姚大山一人拿著一張簡易的小弓,擺開架勢,對著草靶子拉弦。
程二郎一看,眼睛頓時亮了,連他爹都顧不上,撒腿就跑了過去。
“娘!我也要練!”
沈楠彈了他腦門一下,“提醒你多少回了?不要急躁,練箭並非練的時間越多越好,要注意勞逸結合,免得傷了身體。”
程二郎摸著腦袋憨笑,“那我扔小石子練準頭。”
“不急,你也算是大師兄了,去指導一下你這些才入門的師弟們吧。”
聞言,程二郎挺起胸脯,眼珠子都發光了,“是,娘,我肯定好好指導,嘿嘿……”
說完,便迫不及待的扭身跑了。
沈楠搖搖頭,“這傻小子,當牛馬還樂呵呢……”
程懷安走過來,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把孟家莊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沈楠聽完,先打趣了句,“行啊,程先生,旗開得勝。”
接著,又打量著他問,“那個孟慶壽真沒為難你?”
程懷安姿態放鬆的往椅子裡一靠,“真沒有,他比我預想的好說話。”
頓了下,他又補上句,“也比我預想到有本事。”
沈楠好奇追問,“怎麼說?”
程懷安沉吟道,“孟家莊安排的井井有條,每個進出村子的路口都有人守著,看不到一點慌亂。
而且,去投靠的難民,應該也被妥善安置了地方,我沒聽到甚麼任何爭吵哭喊聲。”
聞言,沈楠挑眉,“看來孟家莊很有實力啊……那合作就不虧了,就怕帶不動的豬隊友。”
程懷安點點頭,“若真能合作,確實利大於弊,孟家莊有底蘊,有人手,有凝聚力,令行禁止,實力不容小覷。”
說完,他又苦笑道,“以前,我還覺得生活在這種宗族勢力的環境中,會處處被掣肘,會壓抑窒息,現在看來,還是我太狹隘了,古人只是古,不是傻啊……”
沈楠笑了笑,正要說甚麼,忽然瞥見院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七八歲的模樣,虎頭虎腦的,眼神裡帶著幾分怯意和渴望,在門口磨磨蹭蹭,不敢進來。
程懷安看過去,“是孫興盛的大孫子,孫寶奕。”
沈楠聞言,朝他一招手,“進來吧,站那兒當門神呢?”
孫寶奕眼睛一亮,小跑著進來,規規矩矩的喊了一聲,“程三叔,程三嬸。”
程懷安應了聲,問他,“你爺爺知道你來嗎?”
孫寶奕忙道,“就是爺爺讓我來的……”
頓了下,他聲音低下去,“爺爺知道我喜歡舞槍弄棒,也喜歡射箭,但我……”
程懷安沒讓他把話說下去,轉頭看了眼沈楠。
沈楠心領神會,把一張她手搓的簡易弓遞給他,“拉一下我看看。”
孫寶奕愣了下,隨後便驚喜的接過弓,深吸一口氣後,穩穩的拉開,手臂雖有些發抖,但姿勢意外的標準。
沈楠看了程懷安一眼,程懷安微微點頭。
“行了,留下吧,從明天起,每天早上來練半個時辰。”
聞言,孫寶奕高興的臉都紅了,“謝謝三嬸!謝謝三叔!”
程懷安看著這個虎頭虎腦的孩子,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感慨,前些天,兩家還勢如水火,如今竟也能坐在一張桌子上說話議事,孩子們也能湊在一起練箭了。
亂世裡,仇恨是奢侈品,活下來才是最大的道理。
吃過午飯,程懷安兌現早就許下的承諾,開始著手盤火炕。
很多天前,就準備好了土坯磚和青石板,這會兒都堆在牆角,上面蓋了一層乾草防潮。
程懷安掀開草簾,蹲下身,一塊一塊的翻看土坯和石板的質量。
“爹,我來幫您!”
“我也能幹!”
幾個孩子都湊過來,滿臉躍躍欲試。
程大郎也暫時放下監督的活兒過來了,身後還跟著倆四十來歲的漢子,都是村裡手藝頂好的的瓦匠。
但對於怎麼盤火炕,他們卻是一頭霧水,不知道從哪兒下手。
程懷安領著他們進了屋裡,指著靠窗的位置,“西屋盤一鋪大的,東屋盤一鋪小點的,西屋這邊靠著後牆,煙道走這邊出去……”
他一邊說,一邊用炭筆在地上畫出煙道走向。
在這之前,倆人對火炕是陌生的,但畢竟是幹這行的,聽程懷安一解釋,再一看圖,就都明白了。
其中一個姓趙的瓦匠蹲在地上看了一會兒,嘖嘖稱奇,“這火炕要是盤成了,晚上睡覺可就不怕挨凍了,懷安兄弟,你腦子是怎麼長的,咋能想出這麼好的主意來?”
另一個姓劉的瓦匠跟著佩服道,“是啊,過去,倒也見過有人挖個炕洞,往裡填柴禾燒,可那玩意兒燒不勻和,炕頭滾熱了,炕尾還是涼的,而且,煙霧太大,燻的頭疼,人在裡頭根本待不住。
還是你畫的這個妙啊,拐了幾個彎,煙氣順,不走回頭路,炕也能熱得勻,實在太厲害了……”
程懷安笑了笑,沒多解釋,給幾個人分派了活計。
先是和泥,再砌炕體,黃土摻了碎草和沙子,和出來的泥又粘又有韌性,抹在磚縫裡,嚴絲合縫。
程懷安也挽起袖子下了手,一邊幹一邊給程大朗講解,“一定要用這種粘土泥抹縫,乾透了才能不漏煙……
煙道是火炕的靈魂,直洞式不可取,要回洞式的設計才能保證煙氣暢通,受熱面積大……
煙囪得順著風向開,不然一刮北風,滿屋子倒灌煙,炕沒熱成,人倒先嗆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