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楠總覺得這事兒有點懸乎,不放心的又問了一句,“你打算把精鹽直接送過去?可王家用的本就是精鹽,你送這個,人家未必稀罕。”
程懷安笑了笑,眼底帶著點胸有成竹的篤定,“市面上能買到的精鹽,和我制的,不是一回事。”
沈楠愣了愣,隨即明白了甚麼,聲音壓得更低了,“你是說……比市面上的還好?跟咱們後世用的一樣?”
程懷安沒有正面回答,語氣裡卻透著一股子從容,“等回頭做出來,你看看就知道了。”
沈楠盯著他看了兩秒,目光裡帶著審視,也帶著好奇,“程先生,你身上到底還藏了多少東西?”
程懷安清了清嗓子,揹著手,一本正經的道,“不多,剛好夠養家餬口,不叫妻兒為錢發愁。”
“最好不是大言不慚!”沈楠打趣了句,又正了神色,語氣認真起來,“這事兒你心裡有數就行,鹽鐵官營不是鬧著玩的,哪怕你不賣,只是送人,傳出去也麻煩。”
“所以我打算先制一小批,只給王地主一家,還了人情,主要還是咱自家吃。”程懷安顯然已經想過這個問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王地主是個聰明人,他不會到處張揚。”
若是隻拿來做人情和自用,那就沒啥大問題了。沈楠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她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碎木柴,一塊一塊碼整齊了摞在牆根下,拍掉手上的木屑,很自然的吩咐了一句,“我去喝口水,你把這兒收拾收拾。”
程懷安應得也熟練,拿起靠在牆角的掃帚,不緊不慢的掃起院子來。
吃過午飯,程懷安出門去找鄭村長說事兒,一路問著到了村口,遠遠的就看見鄭村長站在瞭望樓底下,仰著脖子盯著修蓋的進度,嘴裡還不停的指揮著。
看見程懷安過來,鄭村長眼神一亮,也不繞彎子,劈頭就問,“談得咋樣?”
程懷安便把談判的過程詳細說了一遍。
鄭村長聽完,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出馬,果然沒有辦不成的事兒,好,好,又談下一村,就算人心不齊也沒甚麼,只要吳家人肯出力就行了。”
程懷安提醒道,“孟家莊、公孫村如今都談了,杏花村呢?那邊甚麼說法?”
“杏花村那邊……”鄭村長沉吟了一下,眉頭微微擰起來,“我跟胡大有倒是有幾分交情,去談的話,問題應該不大,就是……”
他頓住,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先不說咱們兩個村離得遠不遠,就說眼下,杏花村被流民嚯嚯了一遍,實力可大不如從前了,沒錢沒糧,能出的人手也有限,怕是沒底氣加入啊。”
“那就更該拉他們一把。”程懷安負手而立,神色認真起來,語氣裡也帶著幾分不容置疑,“越是底子薄的,越容易出事,他們要是撐不住了,到時流民、難民一窩蜂全往咱們這邊湧,你聯防防誰去?”
鄭村長聞言愣了一下,喃喃道:“你這話倒是提醒我了。”
“提醒你甚麼?”
“我在想,杏花村那邊,得主動去找他們談,不能等他們自己找上門來。”鄭村長說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像是想通了甚麼關節,“他們出不起人,那就少出,實在不行,可以拿別的東西抵啊,比如藥材,或者幫著照看傷員,總有能出力的地方。”
不用自己點撥,鄭村長就想到了這一層,程懷安心裡一陣欣慰,隊友越給力,他才能越輕鬆。
他點點頭,介面道,“有道理,章程是死的,但人心是活的,確實不能一概而論,以後再有其他村子加入聯防,只要他們能拿得出籌碼,咱們也可以適當放寬條件。”
鄭村長不住地點頭,眼裡透著讚許,“以後肯定還會有其他村子找上門來,能結盟自是最好,用不上,咱也別得罪了。”
程懷安又問,“那您覺得甚麼時候去杏花村合適?”
“宜早不宜遲。”鄭村長是個利索性子,一拍大腿,“就明早吧,早談完早安心。”
程懷安點頭應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村長叔!程三哥!”
程懷安回頭一看,是巡邏隊的趙青山,小夥子跑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的在他面前停下來,彎著腰直喘粗氣。
鄭村長見狀,臉色微微一變,忙問,“咋了?慢慢說,難道又有流民來了?沒聽見鑼響啊……”
趙青山彎著腰,手撐著膝蓋,喘了好幾口氣才直起身來,“不是流民……是難民……”
鄭村長面色一沉,“哪來的難民?”
趙青山壓低聲音,像是怕被人聽了去,“他們說,是灃水村的,昨晚上也讓流民給搶了,先是一窩蜂逃到了杏花村,發現那兒亂糟糟的,聽說咱們這裡也收留親戚後,就拖家帶口找來了。”
鄭村長先是跺腳罵了一句,“這些畜生!淨不幹人事兒!”
隨後,他又擰起眉頭,語氣裡帶了明顯的煩躁,“來了多少人?”
趙青山一臉愁苦,像是接了個燙手山芋,“不少,起碼五十多口……我仔細盤問了,確實都是咱村裡的親戚。”
“放屁!”鄭村長眼睛一瞪,“咱村裡在灃水村,哪有那麼多親戚?”
“有二十多口,是其他村子的人……是,是孫家的親戚,喊著來投奔女兒。”
鄭村長聞言,冷笑了一聲,臉上滿是譏誚,“那天裝死不去接人,就以為能躲過去了?現在讓親戚找上門,更他孃的丟人現眼……”
說完,扭頭看向程懷安,“你說咋辦?”
程懷安淡淡道,“別人家的親戚村裡都收了,還能把孫家的拒之門外?一視同仁唄,還能怎麼辦?”
鄭村長也是這麼想的,他可不管孫家人高不高興、願不願意,招手喊過附近一個幹活的村民,“去,跟孫興盛說,他們家親戚到村口了,趕緊來接人。”
那人應了一聲,撒腿就跑遠了。
這時,趙青山撓了撓頭,目光有些躲閃的看向程懷安,“那個,程三哥……也有你們家的親戚。”
程懷安眼神閃了閃,“誰?”
“是你二嫂的孃家人。”趙青山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怕程懷安當場炸了,“來了還不少呢,我數著,得有十來個……老人孩子就佔了一多半。”
老人孩子多,意味著甚麼?三人心裡都很清楚。
不能幹活,就沒有工分,那一應吃喝,誰管?
程懷安抬手揉了揉眉頭,太陽穴突突地跳,看來老宅要不消停了。
上次,楊家也接了幾個孩子來,再有舅舅那一家,如今再加上二房的孃家人……
吃喝是個大問題,都擠在那幾間屋子裡,也免不了磕磕絆絆的鬧騰。
他眼不見為淨,可就怕這壓力,最後甩到他頭上來。
鄭村長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拍了拍程懷安的肩膀,語氣裡帶著過來人的通透,“懷安,你已經分出去了,這事兒你不好出面。
還是跟你二哥說一聲吧,讓他們兩口子來,咋安排,也是他們的責任。”
程懷安點了點頭,他本也沒打算攬事兒,於是抬腳往老宅的方向走去。
身後,鄭村長的聲音又響起來,是在招呼趙青山,“走,跟我出去看看,別鬧出甚麼亂子來,他孃的,這一天天的都是啥事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