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還沒亮透,程懷安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的穿衣下炕,剛摸到鞋,身後傳來一道含混的聲音,“談不攏就拉倒,安全第一。”
程懷安動作一頓,回頭看了一眼,沈楠翻了個身,被子裹的嚴嚴實實,只露出半個後腦勺,像是根本沒醒過。
他彎了彎嘴角,柔聲應道,“嗯,我知道,天還早呢,你再睡會兒。”
轉身出門時,腳步都不自覺的輕快了幾分。
院子裡,程二郎已經在等著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短襖,腰間別著把削尖的木棍,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精神頭十足,像一隻隨時準備撲出去的小老虎。
灶房門口,程大丫正蹲在地上燒火,看見程懷安出來,她忙站起身,拍了拍麻布裙上的灰,“爹,粥熬好了,您喝一碗再走吧。”
程懷安走過去,接過她遞來的粗瓷碗,低頭喝了一口,溫熱的米湯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熨帖了,“大丫,辛苦你了。”
程大丫不好意思的抿嘴笑了笑,“都是應該的,爹整日為家裡操勞忙碌,更辛苦。”
程懷安沒再多說,幾口喝完粥,把碗遞還給她,拍了拍她的肩,轉身帶著二郎出了門。
村口,鄭村長已經等著了,今日他特意換了一身乾淨的長襖,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只是臉上的皺紋比平時更深,顯出一夜沒睡好的痕跡。
旁邊還站著姚富水和兩個年輕後生,腰間都彆著傢伙,一臉鄭重。
“懷安,來了?”鄭村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關切的問,“昨晚上,休息的好吧?”
“挺好的。”程懷安神色從容的攏了攏氅衣,不見半點緊張,“走吧,早去早回。”
一行人沿著小路往孟家莊方向走,晨風冷得刺骨,吹得路旁的枯草沙沙作響。
程二郎走在最前面,步子輕快,時不時回頭看一眼他爹,咧嘴笑笑,透著股沒心沒肺的憨氣。
鄭村長走在程懷安旁邊,壓低了聲音,“懷安,你琢磨的那個章程,真的行?孟慶壽那個人,最重面子,你要是把條款定得太死,他當場翻臉也不稀奇。”
程懷安笑了笑,“翻臉倒不至於,他既然主動派兒子來探口風,說明心裡已經有七八分願意了,現在不過是討價還價,看看哪邊能多佔些便宜。”
鄭村長嘆了一聲,“但願吧。”
到了孟家莊村口,孟宗元已經在等著了,看見程懷安一行人,抱拳迎上來,“鄭村長,程先生,家父已經在祠堂備好茶水,幾位請。”
進了村,穿過幾條巷子,來到孟氏宗祠,青磚灰瓦的大院,門楣上的匾額在晨光中泛著暗金色,很是氣派。
院子裡擺了一張長桌,鋪著粗布,茶碗已經擺好,主位上坐著一個六十來歲的老者,花白鬍須,面容古板嚴肅,一雙眼精光內斂,他身後站著四個彪形大漢,腰板挺直,目光如炬。
程懷安走上前,不卑不亢的抱拳行了一禮,“晚輩程懷安,見過孟村長。”
孟慶壽沒有起身,只微微點了點頭,伸手示意,“坐。”
程懷安從容落座,鄭村長和姚富水分坐兩側,程二郎緊挨著他爹站著,一雙眼睛滴溜溜的打量著四周,竟也沒露怯。
孟慶壽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目光透過碗沿打量著程懷安。
程懷安姿態放鬆,任其打量。
院子裡一時安靜極了。
片刻後,孟慶壽放下茶碗,緩緩開口,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聽說,你們桃源村有個了不得的後生,識文斷字,還能說會道,主意更是多,我原以為是個年長的,沒想到……這麼年輕。”
這話說的不鹹不淡,聽不出是誇獎還是試探。
程懷安面不改色,“孟村長見笑了,年輕是年輕了些,但該說的話、該擔的事,一樣不會少。”
孟慶壽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叩,“好,那就不繞彎子了,我今天請你們來,就為一件事,四村聯防,怎麼聯?誰說了算?糧食怎麼解決?人手如何安排?你們心裡有沒有個章程?”
程懷安不緊不慢的從袖中抽出一張紙,展開,鋪在桌上,正是昨晚他熬夜擬出的《四村聯防議事章程》。
“章程都在這裡了,請孟村長過目。”
孟慶壽低頭看去,目光在紙上緩緩掃過,過了片刻,他抬起頭,手指點在紙上某處,“你說,各村按戶出丁,統一編隊,輪值巡邏……這個統一編隊,誰來統?誰來調?”
程懷安平靜的道,“四村各出倆人,組成聯防會,重大事項共同商議,日常巡邏由聯防會指派各村輪值,遇到敵情,聯防會下令,各村同時出兵。”
“聯防會?”孟慶壽目光一沉,“這個會,誰說了算?”
程懷安不疾不徐的道,“表決,四村各有倆票,重大事項需五票透過,日常小事,輪值村長可自行處置,事後報備。”
孟慶壽沒說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他身後那幾個彪形大漢面無表情,但眼神都落在程懷安身上,帶著幾分審視。
鄭村長在旁邊捏了一把汗。
姚福水也不敢胡亂插嘴。
別看倆人一個是村長,一個是族老,但面對孟慶壽,他們卻毫無底氣。
原因很簡單,孟家莊的實力碾壓他們桃源村好幾頭,此刻能坐在這裡談判,完全是硬撐著。
程懷安卻神色如常,這點小場面算甚麼?前世,面對那麼多金主爸爸的挑剔……他也沒慫過。
孟慶壽放下茶碗,沉聲問,“那糧食呢?你說王地主的糧食不是白借的,這個我沒意見,但怎麼個借法,總得有個數。”
程懷安早有準備,“很簡單,各村借糧,明年秋後須還三成利息。”
“三成?”孟慶壽眉頭一皺,“太高了。”
“那孟村長覺得多少合適?”
“一成。”
程懷安搖頭,“王地主不是開善堂的,他的糧食也是多年積攢下來的,三成已經是看在大局的面子上,再低,他寧可自己出糧去僱傭外面的人,您若不信,可以派人去莊子上當面談。”
孟慶壽聞言,沉默片刻,目光在程懷安臉上轉了轉,忽然笑了,“你這個後生,倒是硬氣,行,三成就三成,但有一點,聯防會里,孟家莊必須有三席。”
程懷安也笑了,“巡邏隊的組成,必須四村各佔四分之一,不能一家獨大。
還有,聯防會表決時,各村倆票,孟家莊不能因為人多地多就多佔票數,這是規矩,定了就不能改。”
孟慶壽盯著他,眼底精光閃爍,半晌,他點了點頭,“好,就按你說的辦,章程我收下了,等我再跟公孫村、杏花村那邊通通氣,若無異議,擇日召開聯防大會,正式定下來。”
程懷安站起身,行了一禮,“孟村長深明大義,晚輩佩服。”
孟慶壽擺了擺手,似笑非笑的說了一句,“後生可畏啊,桃源村有你,是福氣,也是咱們這一片的福氣。”
程懷安謙遜的笑了笑,沒有接話。
談判比預想的順利,出了孟家莊,鄭村長長舒出一口氣,拍了拍程懷安的肩,“懷安啊,你可真行,我剛才手心都出汗了。”
姚富水也豎起大拇指,“痛快!我還以為孟慶壽會拿架子,沒想到被你幾句話就壓下去了。”
程懷安搖頭,“不是被我壓下去的,是他自己想明白了,這年頭,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強,況且,咱們桃源村已經今非昔比,以前瞧不上,但現在,他需要咱們!”
兩次流民圍攻,桃源村都能全身而退,這等戰鬥力,放在當下,誰不惦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