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村長拍著他的背,半天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大有,別哭了……哭有啥用?這世道,咱攤上了,就閉著眼熬吧,熬到哪天算那天。”
胡大有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擠出一抹慘笑,“就咱這歲數,活到這把年紀也夠本了,死了不虧,可村裡的那些孩子,那些年輕人,他們可咋辦?
他們的人生才開始啊,就陪著咱們這些老菜梆子死,你捨得嗎?”
鄭村長無力的嘆了一聲,“舍不捨得的,又能怎樣?盡人事聽天命吧……”
胡大有聞言,張嘴就要哭訴,“兆年啊……”
鄭村長硬著心,擺手打斷,“大有,我們村啥情況,不用我哭窮賣慘,你心裡都有數,各家已經揭不開鍋了,就靠一碗薄粥撐著,就這樣,我還是帶著他們來了,不為別的,就為咱們還是人,還有人情味兒,也因為你有情有義……”
胡大有聽的眼淚又掉下來,緊緊攥著他的手,不知是悔還是恨,“兆年,我這輩子為了這一句有情有義,把家底都填進去了,現在又快把整個村子給拖垮了,我……”
鄭村長聞言,也不知道如何寬慰,他只得道,“我們能力有限,人多了肯定帶不走,打腫臉充胖子誰都活不成。
先把我們村各家的親戚找出來,接走一些,這樣你們也能鬆快鬆快。”
胡大有胡亂抹了把臉,點點頭,轉身朝裡頭喊,“都起來!都起來!桃源村來接人了!各家各戶,把親戚領出來!趕緊認一認!”
一聲吆喝,讓原本死氣沉沉的村子立馬活泛起來。
一撥又一撥的人從各個角落湧出來,有的揹著包袱,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攙著老人,眼睛裡全是小心翼翼的期盼。
有個灰頭土臉的半大小子惶惶不安的喊,“我大哥是桃源村劉樹根家的女婿!劉叔!劉叔在哪兒?來了嗎?”
“來了!來了!”
劉樹根聽到動靜,忙撥開人群衝過去,就看見小閨女蓬頭垢面帶著三個同樣亂糟糟的孩子站在那兒,而女婿躺在地上,身上血呼啦的,也不知道傷成啥情況。
劉小娥見了他,眼眶一紅,悲慼的喊了聲“爹”,就噗通跪倒在地上,捂著嘴撕心裂肺的哭起來。
劉樹根當場就繃不住了,眼淚唰的流下來,“閨女,你受苦了……”
劉小娥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爹,我,嗚嗚,那些畜生,把我家都搶光了,還燒了房子,我公婆,嗚嗚,為了護著我們走,被他們活活打死,你女婿也被砍了一刀,嗚嗚,爹,女兒沒家了,活不下去了……”
“有家,跟爹回家,回咱回家,爹只要還有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你和孩子……”
劉樹根那顆老父親的心,沉痛的像是被人揉碎了,反反覆覆就這幾句話。
類似的場景,在杏花村村口一遍又一遍的上演。
有人歡喜,找到了親戚,雖然帶回去也是喝稀粥,但好歹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有人發愁,找了一圈,沒找著自家親戚,拉住這個問,扯住那個打聽,最後得到的訊息是,“那天晚上太亂,大家都跟沒頭蒼蠅似的跑,不知道往哪邊去了,也可能是沒了……”
鄭村長就是其中之一,他來了才知道,昨夜裡,大河村和三井村也被搶了,他大閨女婆家就是三井村的,可他翻遍了整個杏花村,連個影子都沒找著。
沈楠過來找他時,他正紅著眼眶罵,“不省心的東西,瞎跑啥?孃家又不是沒人了,咋不知道去桃源村……”
沈楠乾巴巴勸了句,“可能跑岔了道,去別的村了,回頭再打聽。”
鄭村長點了點頭,深吸口氣,從沉痛的情緒裡抽身出來,又是冷靜理智的一村之長,“各家親戚都找的差不多了吧?”
沈楠苦笑,“豈止差不多?簡直嚴重超標。”
來之前,估摸著也就五六十人,咬咬牙,省出一口來,總能養的活。
可現在……
鄭村長看著隊伍裡,多出來的七八十口人,頭都大了,“咋這麼多?確定全是直系血親?三代以內的?”
沈楠哪清楚啊,“您問問吧,我也不知道,問完,咱們就走,不然……我怕還會冒出來更多。”
鄭村長愣了下,還沒反應過來,就見有幾人衝過來,對著他跪下使勁兒磕頭,“恩人,你們是哪個村的?能不能……能不能也收留我們?”
沈楠沒接話,把決定權交給鄭村長。
鄭村長怔怔的掃了一圈周圍,十幾雙眼睛正巴巴的望著他,像溺水的人看見一根浮木,他艱難的嚥了口唾沫,拒絕的話卡在喉嚨裡,遲遲說不出來。
來的時候想著設門檻、留餘地,可真正看見這幅光景,人心都是肉長的,哪裡還能硬著心腸一刀切?
沈楠見他有所遲疑動搖,不得不提醒,“村長叔,咱們收留的人,已經夠多了,就是有王地主託底,也消化不了上百口……”
鄭村長嘆了口氣,“我知道,我就是心裡堵的慌,放心吧,我知曉輕重緩急,不會犯糊塗的……”
沈楠眼神閃了閃,想起程先懷安的話,點了一句,“咱們村是真吃不下了,但您可以給他們指條別的活路。”
鄭村長驚愕的問,“啥活路?”
沈楠一本正經的道,“告訴他們,孟家莊和公孫村有能人鎮守,流民們不敢去侵擾,有親戚的可以去投奔,沒親戚,也能尋求庇護,總比都賴在杏花村強,杏花村已經撐不住了,他們繼續留下,意義不大。”
鄭村長聞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跺腳,轉身站到高處,衝著那些眼巴巴望著他的難民喊道,“鄉親們,我們桃源村不是甚麼大富大貴的地方,自家也吃不飽,能接這麼些親戚回去,已經是豁出命去了,實在無能為力再收留旁人。”
底下的人聽到這裡,絕望的哭聲頓時響成一片。
還有些難民不甘的往前擠,想去拉扯鄭村長。
沈楠不動聲色的站到鄭村長身前,柴刀橫在胸前,目光冷厲的掃了一圈,那些往前擠的人下意識的就退了回去。
鄭村長駭的老臉泛白,舉起手,大聲道,“聽我說完,我們村是沒轍了,但你們可以去投奔公孫村和孟家莊,這倆村目前都很安全,流民不敢去,總比都耗在這兒強……”
胡大有也站出來,好說歹說,難民們總算聽進去了,在那倆村子有親戚的,開始收拾行李,拖家帶口的離開了杏花村。
桃源村的隊伍也開始往回走,來的時候幾十號人,回去的時候翻了好幾倍。
劉樹根的閨女跟在他身後,忐忑不安的問,“爹,家裡……還有糧嗎?”
劉樹根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還有點兒,總會有辦法的,你帶著孩子安心住就是……”
程老大也期期艾艾的湊到沈楠身邊,欲言又止,“那個,三弟妹……”
沈楠裝傻,“大哥,你有啥事兒,回去跟大郎他爹說吧,我就一婦道人家,啥也不懂,也做不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