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成精,趙正平心裡門清,程懷安說的那些話絕不是危言聳聽,道理他都懂,但就是……
他三兩口喝了那碗茶,似是認命了,疲憊的擺擺手,“行,那就定章程吧,到底怎麼收留那些人?
我把醜話說前頭,咱們絕不能跟杏花村似的敞開門大包大攬,一來,咱沒那能力,會被吃垮拖垮。
二來,那麼窮大方,不光會被難民當成冤大頭吸血,還會被不明就裡的人誤會咱們是肥羊,那可就真招大禍了!”
“老趙說的在理。”鄭村長一臉凝重的強調,“所以,不是誰來咱都收,咱這裡又不是衙門,沒那義務,也不是善堂,沒那菩薩心腸,要設個門檻。”
對這個決定,所有人齊齊點頭,沒有半點異議。
劉樹根沉吟道,“我的意思是,只收留親戚,那些跟咱村裡人沾親帶故的人。
一來,全了情分,也好叫外人知道咱們不是關著門過日子,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二來,親戚知根知底的,住進來不容易惹事生非。”
姚富水點點頭,隨後又遲疑的問,“可親戚跟親戚也不一樣,這關係有近有遠,咱都劃拉到自家來,那能吃得消嗎?而且,若都拖家帶口的,這人數可也不少啊!”
趙正平煩悶的接過話,“所以,也不能啥八杆子打不著的親戚都收,那咱成啥了?再說,家裡就那幾間破屋,住得下嗎?
天天一個屋簷底下,時間久了,肯定生嫌隙,那可就是升米恩鬥米仇了。”
姚富水試探著道,“要不……就只收留三代以內的近親?遠了的就算了,咱實在照應不過來。”
劉樹根聞言,滿臉為難,“三代以內?可有的親戚,血緣近,情分卻淺,有的血緣淡,可處的卻跟一家人似,一刀切,不合適吧?”
姚富水苦笑,“那你說咋辦?”
劉樹根也沒好辦法,皺眉發愁,“要不乾脆讓村民自己選吧,他們要收啥親戚,隨他們自己的願,只提前給他們提個醒,家裡的糧食到底能吃多久?問他們心裡有沒有數?沒有糧,說甚麼都是空話。”
趙正平一拍大腿,“我看這麼辦行!想收留親戚,先算清楚家底,能養活幾口?又能養活多久?
別一時心軟把親戚帶回來,再養不起往外攆,或是推給村裡,那算啥?”
說完,他扭頭看向鄭村長,“兆年,你說呢?覺得這章程咋樣?靠不靠譜?”
鄭村長一直耐心聽著,這會兒問到他頭上了,他才緩緩開口,“聽起來,還算靠譜,把選擇權給村民,咱也能不落埋怨,各家各戶收留誰,收留多久,他們自己掂量著辦,有多大能力辦多大的事兒,實在沒能力的……”
趙正平接過話去,“實在沒能力的,肯定就只能作罷,總不能打臉充胖子,或是把爛攤子推給村裡解決吧?”
鄭村長沒吭聲。
氣氛一時有些沉悶。
誰都明白,不患寡而患不均,平時還好,畢竟有窮有福,你家吃肉,他家喝湯,雖然心裡也會酸兩句,明面上還能看的開。
但眼下,正是全村擰成一股繩的時候,若哪家心裡不痛快……
姚富水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長嘆了聲,“不瞞幾位,我家裡那點糧食,自家吃都夠嗆,一天兩碗稀粥,勉強能熬過這一冬,再來兩房親戚,那粥稀的就得照影子了……”
“誰家不是啊?”劉樹根唉聲嘆氣,“可那是我親閨女啊,還能眼睜睜的看著她一家人在外頭餓死?從牙縫裡再使勁擠擠吧,熬到明年開春,地裡有了野菜就好了。”
趙正平又習慣性的發脾氣,潑冷水,“熬?咋熬?靠一天一碗稀的照人影的粥?你們能撐幾天?反正我家裡是拿不出多餘的糧食救人,我也想當個大善人,但前提是,我得先帶著一家老小餓不死。”
說來說去,歸根結底,還是糧食的問題。
其他的都不是事兒,章程能執行下去的前提,必須得保證不斷糧。
幾人都看向程懷安,眼含期待。
程懷安看了看鄭村長,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鄭村長清了下嗓子,“懷安,讓村民自主選擇收留人,你沒意見吧?”
程懷安道,“沒有,不過,村裡要負責監督,人多了,事兒就多了,但凡住進來的人,甭管是誰家親戚,都必須要遵守桃源村的規矩,若有不從,一律驅逐。”
幾個族老紛紛點頭。
鄭村長也毫不猶豫的道,“這是必須的,一切都要以咱們村的安穩為主,惹是生非、攪風攪雨的,全攆出去,誰求情也不好使。”
說完,他話鋒一轉,“就是這糧食的事兒……”
鄭村長把話頭遞過來,程懷安也不拿喬,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鋪在桌上。
眾人湊過來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畫了幾張簡略的草圖。
“糧食的問題,王地主早先承諾的,答應賣平價糧給村民,依舊作數。
多了沒有,但熬到明年開春沒問題,家裡不寬裕,拿不出錢來的,也有辦法。”
趙正平迫不及待的問,“啥辦法?”
程懷安指著圖紙,“王地主想在王家莊子的原址上建一個塢堡,他出錢糧,村裡出勞力,建成後,若哪天村口的牆擋不住了,全村人可以進去避難。”
“塢堡?”鄭村長瞪大了眼,“就是你說的那種有高牆、有角樓、能屯兵能存糧的大院子?”
程懷安點頭。
其他族老都震驚的看著他畫的草圖,塢堡他們沒見過,但聽說過,那都是地方豪強、高門大戶才能建的,跟座小城池似的,住在裡頭安全的很,亂軍都攻不進去。
鄭村長倒吸一口氣,揹著手在屋裡轉了兩圈,忽然站定,“懷安,你跟我說實話,這事兒靠譜嗎?那麼大個工程,能建的起來嗎?”
程懷安語氣篤定,“只要照著我畫的圖紙上建,就一定沒問題,不怕工程大,就怕沒工程,只要能開工,村民就有活幹、有糧吃,心就不慌了。”
鄭村長長長的吐了口氣,像是把心裡的石頭搬開了一大半,“行,那就幹,你說怎麼幹,我就怎麼叫人。”
程懷安點點頭,“您安排人手,儘量每家每戶都能照應到,屆時,可以用工抵糧。
男丁修牆、挖渠、建了樓,半大的孩子也能幫著搬石頭、砍柴火,幹一天活,記一天的工分,月底按工分領糧。”
趙正平一頭霧水,“工分?那是甚麼東西?”
程懷安解釋,“就是記工的分,比如搬一筐石頭記一分,挖一尺溝渠記兩分,月底把所有人乾的活加起來,按工分糧,多勞多得,少勞少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