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屋裡的人,臉色都止不住難看起來。
光應付流民,就已經讓人焦頭爛額、驚惶不安,再加上山匪……他們還能護住村子嗎?
程懷安卻依舊穩穩的,聲音平靜的不像是在談論生死,“可知他們離開後,往哪個方向去了?”
楊修德搖了搖頭,“天黑,村民們看不清,但出了村,就兩條道,要麼往東,要麼……”
他看了程懷安一眼,沒往下說。
要麼就是往桃源村的方向來了,這句話沒出口,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氣氛漸漸緊繃起來,還透著股讓人喘不上氣來的壓抑,和如臨大敵的凝重。
程二郎眨巴著眼睛,忽然甕聲甕氣的道,“來了就打,怕啥啊?怕也沒用,我娘說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見招拆招,啥險境都能脫身。”
程懷安瞥了他一眼,沒接話,轉向鄭村長,“今晚的值夜,人排夠了沒有?”
鄭村長掰著指頭算,“村口那邊安排了六個,分兩班,每班三個,村裡也有三個,挨家挨戶的轉,都是年輕力壯的,鑼備了三面,一有啥異常動靜就敲。”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道,“我還讓人在村外半里地的地方,偷偷挖了幾道絆馬索,白天收了,晚上才支上,這事兒沒聲張,就我跟王地主家的護院頭子知道。”
程懷安點了點頭,又問,“王地主那邊怎麼說?”
“他說了,真打起來,他家的護院全聽調配,砍刀、棍棒啥的他管夠,還能給出了力的村民安排一頓飯,有受傷的,他負責出藥錢。”鄭村長說到這裡,臉上總算有了點笑模樣,“到底是家大業大,知道唇亡齒寒的道理。”
楊修德聽著兩人的對話,眼中露出驚訝,“你們這村子……準備的這麼周全?”
鄭村長苦笑,“也是被逼出來的,你應該也聽說了,前些日子就有一撥流民來圍村,要不是懷安媳婦一箭嚇退了那個流民頭子,這會兒指不定啥樣呢。”
楊修德轉頭看向程懷安,眼神裡多了幾分複雜,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程懷安沒注意到他的表情,從懷裡拿出一張紙,展開鋪在了桌面上。
那是村子裡的地形圖,上面密密麻麻標滿了陷阱的位置、土牆的走向、以及各戶人家的分佈,線條雖然是用炭筆粗略勾畫的,卻條理分明、一目瞭然。
其他人見狀,都忍不住圍過來看。
鄭村長看的最投入,簡直老眼放光,他雖然對村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早就爛熟於心,但這麼直觀的看,還是很感到震撼,他指著一處,激動的問,“你打算怎麼守?”
“這邊是弱點,但前面有片開闊地,陷阱最多,能擋住第一波。”程懷安用手指了指村子後面那條通往後山的小路,“這邊,也得守住,萬一前頭擋不住,這條是唯一的退路,但也可能成為流民包抄進來的路。”
鄭村長愣了愣,隨即重重點頭,“你說得對,我明天就帶人去那邊佈置,退路必須安排穩妥了,不能出一點岔子。”
“還有村裡的婦孺,也得找人安撫住,不能前面打起來,她們在後面亂了套。”
“到時我找幾個潑辣的婦人管著……”
倆人又商量了一會兒,連細微之處,都做了妥善的準備,這才放了心。
其他人聽著,根本插不進嘴來。
等他們一行人離去,楊修德語氣複雜的道,“程三弟好像跟過去,不太一樣了……”
他這還是保守的說,放開的話,他覺得,現在的程懷安跟過去那個,簡直是判若兩人。
程老二下意識點頭,“老三現在是出息了,村長都要看他臉色行事……”
“瞎說甚麼?”程忠實呵斥道,“這話傳出去,叫村裡人怎麼想?你三弟說的在理,村長才會聽,啥叫看他臉色行事,你三弟有那麼大顏面?”
程老二忙陪笑認錯,“對,對,是三弟有本事,村長才願意捧著……”
程忠實心累的擺擺手,“行了,都回屋歇著吧,夜裡別睡太實,都聽著點動靜,咱們不能把身家性命都壓在別人身上,自己也警醒著些。”
幾人應聲,起身散去。
出了老宅的門,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泥土和柴火混在一起的氣息。
程懷安和鄭村長並肩走著,沉默了一段路,忽然低聲說了一句,“村長叔,杏花村的事,咱們得想長遠些。”
鄭村長一愣,“怎麼個長遠法?”
“要是流民再來,來的不是一撥,不是兩撥,而是三五撥、七八撥呢?咱們的糧食夠吃多久?牆能撐多久?村民能扛多久?”程懷安的聲音很輕,但在夜風裡字字清晰,“光靠一道牆,守不住一輩子。”
鄭村長沉默了半晌,長長嘆了口氣:“你說的這些,我也想過,可眼下……也只能先顧眼前了。”
程懷安也明白,眼下確實沒甚麼解決的好辦法,但這些‘醜話’得說在前頭。
鄭村長想到甚麼,壓低了嗓子問,“懷安,杏花村遭了難,那些活下來的人,要是來投奔咱們,收還是不收?要是跟咱們求助,管還是不管?”
程懷安腳步微微一頓,側頭看了鄭村長一眼,“可以管,但現在不是時候,咱們自己的牆才剛修起來,人手還不夠,糧食也緊巴巴的,拿甚麼去管他們?貿然出手,不是救他們,是把兩邊都拖下水。”
“那……啥時候能出手?”
“等咱們能扛住了流民攻擊以後,村子護住了,人心也穩了,到時候,能幫的,自然要幫,鄉親鄰里,很多還是拐著彎的親戚,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聞言,鄭村長長長地吁了口氣,像是心裡的石頭落了地,“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去村口那邊再看看,懷安,你晚上早點歇,明天還有的忙。”
程懷安也關心的勸了一句,“您老也別太累了,村裡好多事兒還得指著您呢……”
“放心,我這把老骨頭還能熬得住……”鄭村長揹著手,慢慢走遠。
夜漸漸深了。
村口的高坡上,兩個值夜的年輕人背靠著背坐著,一個強撐著眼皮,一個不停地往手心裡哈氣,鑼就擱在腳邊,銅面上映著淡淡的月光。
一個壓低聲音問,“明全,你說,今晚那些畜生,會不會來?”
“別烏鴉嘴!”鄭明全沒好氣地回了一句,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遠處的山道,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