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家那邊,卻是另一番光景。
同樣的夜色,孫家的院子裡卻透出一股壓不住的焦躁,堂屋裡點著油燈,比尋常人家亮堂些,可那光映在人臉上,反而顯得人影幢幢,個個面色陰沉。
孫興旺坐在主位,右手腕用麻布吊在脖子上,他掃視了一圈,不鹹不淡的開口,“都說說吧,局面是怎麼變成這樣的?程懷安因為橡子的事兒得了村長賞識,背後又有王地主撐腰,特殊時期,他在村裡冒了頭、掌了權,還算正常,但那個沈氏,怎麼就有那麼大威望了?”
孫興舉搶先開了口,滿是不屑,“大堂兄,你別聽外頭傳得那麼邪乎,那是給沈氏臉上貼金呢,不就是沖流民頭子射了一箭嗎,有啥了不起的?是個獵戶就能做到,還會做的比她更好,到底是個娘們,只敢射髮髻,不敢見血,呵,那種情況,射腦袋不是更有震懾力?真是婦人之仁……”
孫二無腦附和他親哥,提起沈楠來,語氣更鄙夷,還帶著股恨意,“沈氏也就那樣,花架子擺的倒是挺足,真有本事,咋不把所有流民都給解決了?只敢嚇唬嚇唬,雷聲大、雨點小,回頭那些流民再召集更多人來圍村,我看她到時候咋辦?”
孫興盛卻搖搖頭,神色凝重的道,“你們太小看她了,那可不是花架子,沈氏確實箭術高超,百步穿楊的本事,所有村民都親眼所見,這做不得假。
至於你們說她婦人之仁……”
他頓了下,意有所指的道,“如果她今天把那幾十個流民全都乾脆利索的殺了,你們覺得,村民們是會誇她還是怕她?還會激動的喊沈娘子威武嗎?還是會視她如殺人魔頭,都躲得遠遠的?”
孫興舉聞言,臉色頓時難看了,“這麼說,她是故意在裝相,給自己撈名聲?”
孫二不解,“在這亂世,她給自個兒樹個殺人不眨眼的名聲,讓所有人都不敢欺她,對她更有利吧?”
孫興舉解釋了句,“世道還沒亂成那樣,尤其,現在都在村裡住著,她背上惡名,誰還敢跟她來往?她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得為孩子打算。”
孫二恍然。
孫興盛嘆道,“這兩口子,都不簡單啊,真是可惜了,偏跟咱孫家生了嫌隙……”
不然,他鐵定要交好這種有本事的人。
孫興旺瞥了他一眼,心裡清楚,親兄弟對他跟程老三鬧翻很不滿,只是礙於兩家已經徹底對立,沒了緩和的餘地,才只能選擇一條道走到黑。
他含著期待的目光,落在一直沒吭聲的長子身上,“大壯,你怎麼看?”
對這個大兒子,他以前是很不滿意的,腦子不夠活泛,做事不懂變通,說話也沒章程,但這些日子經了不少事兒,倒是瞧著穩重些了。
孫大壯比起之前,確實變了不少,最明顯的變化,就是對程家兩口子,沒那麼大敵意了,他也不知道,這是好是壞,“爹,那個沈娘子,確實厲害,連王地主家的護院頭子都誇她箭術好,這是不爭的事實。
不過依兒子看,最要緊的不是她的箭術,而是程懷安這個人。
爹您想想,他們家以前是甚麼光景?為啥被程家老宅給分出去?兩口子過日子沒一個靠譜的,窮得叮噹響,在村裡誰瞧得上?
可這才多久,他們家忽然就起來了……”
他頓了下,眉頭緊鎖,“兒子實在想不通,這裡頭到底是有啥文章?”
孫興旺眯起老眼,“聽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有貓膩了,難不成那兩口子有甚麼奇遇?”
“不好說。”孫大壯輕輕搖頭,無奈的嘆了聲,“但咱們不得不防,往後這桃源村,到底是鄭村長說了算,還是他程懷安說了算,這對咱家,可太重要了。”
孫興盛聞言,接過話去,“大壯說的有道理,咱們還真得當回事兒,好好謀劃一下。”
孫興舉嘴一撇,沒吭聲,臉上卻分明不以為然。
孫二眼珠子轉了轉,小聲道,“要不等下次流民再來圍村,製造個機會,把他給……”
他抬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接著嘿嘿一笑,“他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到時候死了,咱就全推到流民身上,沈氏那個女煞星就算髮瘋,也得有證據,敢胡亂報復,大開殺戒,村民們也不會答應。”
孫興盛不悅的斥責,“你這是出的甚麼餿主意?”
孫二不服氣,“哪裡餿了?若是操作的好,不光能幹掉程懷安,還可以把咱們孫家人扶上位,一舉兩得。”
“你當別人都是傻子,還是程懷安是傻子,會由著你算計……”
“大哥不是在第四小隊嘛,直面迎擊流民,想找個那樣的機會,很難嗎?”
孫興舉頓時眼睛一亮,計上心頭。
孫興盛卻狠狠皺起眉,“你們別亂來,萬一出了岔子,咱們孫家就全完了。”
孫二小聲嘟囔,“這也怕,那也怕,等程懷安羽翼豐滿,咱幹啥都晚了……”
“你……”
孫興旺出聲打斷倆人的爭執,“先不急,再看看,程懷安若是真能在這亂世裡把村子護住了,咱們再動手也不遲,若是護不住,讓流民闖進來燒殺搶掠……那咱們也不必費那個心思了。”
到那時,說不定所有人都得死,還鬥啥鬥?
屋裡安靜了一瞬。
孫興盛沉吟道,“咱們也得做好最壞的打算,萬一村子守不住,進城是沒戲了,那就只能躲去山裡,讓家裡的小輩,沒事兒多去山裡轉一轉,儘早找處適合藏人暫住的地方,糧食啥的,也提前搬去一些。”
這次他的提議,沒人再反對。
外頭院子角落裡,孫家幾個孩子正湊在一堆,百無聊賴地拿石子砸牆。
最大的那個八九歲,叫孫寶栓,是孫興旺的長孫,他打了個呵欠,煩躁的道,“爺爺他們吵吵甚麼呢,還不睡覺?我都要困死了……”
旁邊有個跟他差不多個頭的男孩兒,是孫興盛的大孫子,叫孫寶奕,試探的問,“大哥,明早你想不想去程家看看?聽說程大郎他們天天跟著沈娘子習武練箭呢。”
“習武練箭算甚麼本事?”孫寶栓不屑的翻了個白眼,“我才不去,爺爺說了,程家跟咱們有仇,以後少跟他們來往。”
孫寶奕失望的“喔”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