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們已經三天沒有換班了。
不是不想換,是換不了,縣衙門外,日夜有人堵著,嚴嚴實實。
“咋辦?咱也不能一直這麼耗著吧?”一個年輕的衙役被這種情況逼得有些精神崩潰,“頭兒,我都好些天沒回家看看了,我娘一個人還不知道得揪心成啥樣兒,城裡天天晚上鬧賊,闖進去跟明搶似的,我……”
“閉嘴。”領頭的趙德柱低聲警告了一句,“守好你的位置,再擾亂軍心,被大人知道了,等著被處置吧。”
年輕的衙役眼底閃過不甘,卻也沒敢再說話。
鄭明安欲言又止。
趙德柱對他很器重,主動問,“你有啥事兒?”
鄭明安苦笑道,“頭兒,我覺得是不是該跟大人請示一下?就這麼幹耗,實在不是個辦法,時間長了,誰也撐不住,萬一百姓們暴動……”
正說著,大門外,忽然起了一陣騷亂。
有人緊繃的那根弦終於斷了,高喊著“放糧”,開始不要命的衝擊縣衙的大門。
一石激起千層浪。
馬上有人附和追隨,形勢瞬間進入戰鬥狀態。
“咚咚咚!”
沉悶的撞擊聲,聽的人頭皮發麻。
衙役們齊刷刷地舉起了刀,一個個駭的臉色發白,誰也沒經過這等陣仗,慌的兩條腿都打顫了。
趙德柱吞嚥了下唾沫,聲音發抖,不忘叮囑,“都不許亂來,誰敢先朝百姓動手,軍法處置。”
衙役們咬著牙苦笑,就這兇險的局面,他們不逃跑都算好的了,誰敢主動挑事兒?
縣衙的大門還是非常結實的,百姓們手無寸鐵,只靠一股蠻力,根本撞不開。
可他們卻依然一下又一下的撞過去,猶如義無反顧撲向火焰的飛蛾。
衙役們不敢離開,也不敢開門驅逐,聽著那一聲聲沉悶的撞擊聲,個個面色灰敗。
氣氛僵在了那裡,像一根拉到極限的繩子,隨時會斷。
趙德柱攥起拳頭,深吸口氣,“我去見大人……”
終於等到這一句,衙役們眼底燃起一絲希望的光。
縣衙公房裡,縣令周成仁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案几上攤著一張輿圖,輿圖上用硃筆畫了幾個圈,全是流民聚集的地方,還有分散到周圍村裡的……
他已經枯坐了兩個時辰,一動沒動。
趙德柱硬著頭皮進來稟報,他只淡淡“嗯”了一聲,連頭都沒抬。
“大人!”趙德柱不得不把話說透,“百姓們真急眼了,已經開始不管不顧的推撞大門了,屬下等暫時還能壓的住,但若再沒有糧……”
“本官知道了。”周成仁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深深的疲憊無力。
趙德柱站在那裡,等了好一會兒,見他再沒有下文,只好躬了躬身,嘆息著退出去。
門內,門外,僵持繼續。
程懷安站在縣衙對面,良久,轉頭對沈楠道,“走吧,縣衙看來確實沒糧,縣令也沒轍了,只能這般耗著……”
沈楠皺眉問,“你覺得會失控嗎?”
程懷安思量著,“如果縣令還是不作為,那情況確實會變得更糟,失控……是遲早的事兒。”
沈楠都替縣令發愁,“咋作為?沒糧食,他能有啥辦法?上面不管,還能指望他自掏腰包養活一城的百姓?”
程懷安搖頭,“靠他自己肯定不行,杯水車薪罷了,但城裡這麼多富戶,他只要能說服每家拿出往年的存糧,就能幫百姓熬過這個冬天去,等明年開春,情況就會好轉……”
兩人低聲說著,越走越遠。
城裡有許多街道,已經空蕩蕩了。
不是沒人,是所有人都縮排了屋裡,門板關得嚴嚴實實,連條縫都不留。
他們在觀望。
在一岔路口上,倒是有家糧鋪還開著,準確地說,是還撐著一塊門板。
糧鋪的掌櫃站在櫃檯後面,面前排著零散的十來個人,比之前少了很多很多。
跟過去大聲嚷嚷著糧食太貴的嘈雜不同,現在,每個人都不說話,不交談,不寒暄,把銀子往櫃檯上一放,然後接過糧袋,轉身就走。
沒有討價還價,也沒有多餘的張望。
糧鋪的掌櫃也不敢多話,鋪裡的小廝已經被辭退,他親自稱糧,手比平時穩,但臉色比任何時候都難看。
“掌櫃的!”有人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整個鋪子的人都聽見望過去,“明日的糧,還有嗎?”
糧鋪掌櫃的手驀然頓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連呼吸似乎都停了。
那十幾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臉上,像十幾把刮骨的鋼刀。
糧鋪掌櫃張了張嘴,想說“有”,但那兩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都吐不出來。
“有。”
他最後還是說了,聲音幹得像碎瓷片。
那十幾道目光陸續收了回去,鋪子裡重新響起銀子落在櫃檯上的聲音。
但掌櫃的知道,那個“有”字說出去之後,有些事情就變了,他說不清楚哪裡變了,但他能感覺到,就像船上的人察覺到風來了,也說不上是哪兒來的風,但帆已經鼓起來了。
程懷安和沈楠站在鋪子外面看了一會兒,才腳步沉重的離開。
“這時候還能開著門賣糧的……是真的勇士。”沈楠唏噓了聲,“也或許是心裡還存著幾分悲憫和良知。”
程懷安嘆了聲,“看他那樣子,也堅持不了幾天了,而買到高價糧的人,也未必會感激他,只會覺得他是在趁火打劫,吸他們的血……”
“咱家還買點不?”宋家給的銀子還沒動,這次出門,沈楠往袖子裡揣了二十兩。
程懷安想了想,“算了,這時候買糧,太惹眼了,村民見了,不知道又要琢磨出甚麼來,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
沈楠還要說甚麼,忽然聽到“嗡”得一聲,她立刻扭頭看向城中最高的地方。
那兒沒有人,只有一口大鐘懸在樑上,銅鏽斑駁,
程懷安為她解釋,“那是鐘鼓樓,平時從不敲,只有城破或火警時才鳴。
許是今天風大,吹得鍾繩晃來晃去,讓繩頭的銅錘撞在了鐘壁上,這才發出動靜來……”
沈楠不適的揉揉耳朵,“這聲音……”
那一聲悶響,像一聲低沉的呻吟,從高處散開,灑遍全城,叫人心裡越發壓抑。
城裡的人聽見了,都匆匆抬頭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腳步不自覺地快了起來。
沒有人跑,沒有人喊,也沒有打砸,沒有搶掠。
但每一個人都緊繃著,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不知道甚麼時候會鬆手,也不知道箭會射向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