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青看完縫合的全程,激動到熱淚盈眶,忍不住仰天嘶吼了聲,“天佑我大雍將士啊!”
隨行來的齊大夫語無倫次的跟著附和,“是啊,老天爺開眼了,過去遇上這種情況,咱都是聽天由命,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將士們……
如今有了這縫合秘術,以後將士們再受傷就有救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說著,他衝沈楠深深的彎下腰去,鄭重行了個大禮,再開口聲音已是哽咽,“多謝沈娘子,請受老夫一拜。”
這等神技秘術,人家沒有奇貨可居,拿來為自己謀利,而是就這麼輕易無私的示於人前,這份胸襟和大義,真是令人欽佩,他自嘆弗如。
沈楠不擅長應付這麼煽情的氣氛,乾巴巴的謙虛了一句,就把話題引到了正事上,“你可要學?”
聞言,齊大夫頓時喜不自勝,一張老臉笑的跟菊花似的,“你願意教?那老夫當然想學了,簡直求之不得啊,哈哈哈……”
他剛才看是看了,但也就是學了個皮毛,想真正掌握,還是得需要人手把手的教,不然指望他自己摸索竅門,得浪費多少時間?
沈楠是真大方,掰碎了餵給他。
他如獲至寶,聽的如痴如醉。
倆人在那兒熱烈的討論醫術,魏青怕打擾他們,於是帶著程懷安走到門外說話。
那麼高大威猛的漢子此刻眼眶泛紅,聲音沙啞,“程先生,大恩不言謝,但你必須給我個機會報答,不然,得此厚重大禮,我良心難安。”
程懷安神色遲疑,“這個……”
魏青態度堅決,“一定要報答!”
“行吧,既然魏什長這般堅持,那我……”程懷安本想隨便要點銀子意思兩下就過去了,畢竟他真正的目的,還是想讓對方記下這份人情,誰知,剛要開口,放在門口的那捆柴禾裡忽然傳出嗚嗚聲。
他眼神一閃,有了主意。
魏青唬了一跳,卻沒大驚小怪的盤問,他不動聲色的打量著那隻蠕動的麻袋,“這裡面是……沈娘子打的獵物吧,拿來城裡售賣?”
程懷安當即搖頭,苦笑著解釋,“非也,這麻袋裡裝的其實是個人,準確的說是個賊……”
他把黃虎那晚闖進家裡的事兒說了一遍,末了無奈道,“按說,這等賊人抓住,是要報官的,可對方態度囂張至極,言他是行腳幫胡爺的小舅子,縣令大人都要給其面子,我哪裡還敢往衙門送?”
魏青聽完大怒,“豈有此理,一個夜闖民宅的小毛賊,抓住了打殘打死都活該,還敢攀扯周大人,簡直不知所謂!
程先生,你這是要把他交還給行腳幫吧?”
程懷安也是會演戲的,適時的面露不安和羞愧,“是啊,不這麼做,對方便揚言要滅我滿門,我娘子能制服一個黃虎,卻不敢跟整個行腳幫為敵,聽說那胡爺,在縣城勢力極大,手下幫眾數百,指哪兒打哪兒,我們小老百姓實在是……無力抗爭,只能認命。”
“認啥認?給他胡大勇臉了,就一混混而已,手底下有幾個臭魚爛蝦,就抖起來了,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呸!陰溝裡的老鼠罷了,上不得檯面的東西,老子都不正眼看他!”
魏青罵罵咧咧一通,豪爽的大包大攬,“這事兒你甭管了,我給你辦!保證事後胡大勇連個屁都不敢放,還得給你賠禮道歉,不然他行腳幫別想在城裡待了。”
程懷安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驚喜和忐忑,“這樣好麼?會不會讓您太為難了?”
魏青大手一揮,眼神傲然,“這有啥為難的?舉手之勞而已,程先生儘管放心,以後我魏青罩著你,行腳幫再敢找你們麻煩,那就是跟我和整個城防營過不去!”
他拍著胸口,鏗鏘有力的許下承諾。
程懷安忙拱手道謝,他和沈楠忙活這半天,圖甚麼?不就圖這句話嗎?
魏青搓著手,憨憨笑道,“這點小事兒,比起你和沈娘子送的大禮,簡直微不足道……”
見他又要提報答,程懷安趕緊制止,再不知足,人情債就得倒欠了。
倆人來回拉扯了一番,最終,直腸子武將還是鬥不過學霸的心眼子,程懷安贏了。
兩口子離開時,連柴禾都留下了。
等出了鋪舍,程懷安感慨,“果然無事一身輕啊!擺脫了那麼大個麻煩,頓時神清氣爽了。”
沈楠嫌棄的瞥他一眼,“本來就不是啥大事兒,是你非庸人自擾。”
她原本還想著去行腳幫活動一下手腳的,說不準還能坑點東西,現在沒機會了。
程懷安低聲解釋,“那種情況下,我把黃虎交給他解決,也是順勢為之,不然他心裡難安,不知道背後要如何琢磨咱們呢?
娘子,小恩養貴人,大恩養仇人!”
沈楠心頭一動,沒再反駁,“接下來去哪兒?藥鋪還是酒樓?”
程懷安目光放遠,聲音低沉,含著一抹悲憫,“先轉一下吧,瞭解下城裡的形勢,咱們也好早做打算。”
“行!”
倆人似漫無目的的走在街道上,所過之處,見到的畫面已然開始叫人不安,且深切感受到了氣氛的緊繃,雖還沒徹底失去秩序,卻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城裡,乞討的人明顯多了,有本就是做乞丐的,也有家裡斷頓的百姓,還有混進來的難民,巡邏的衙役拿著武器不停的驅趕喝斥,防著他們聚眾鬧事兒。
縣衙門口,買不起高價糧的百姓像泥石流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遠遠望去,黑壓壓的一片,分不清男女老少,只看得見無數張臉仰起來,朝著那扇緊閉的大門,像是乾旱的河床上密密麻麻的魚頭,嘴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整齊的聲音。
偶爾有人嘶喊一聲,那喊聲也被風撕碎了,只剩下一些零散的字眼,“開……倉,放糧……開……”
門內,幾個值班的衙役按著刀柄,手心全是汗。
鄭明安也在其中,他透過縫隙往外看了一眼,立刻收回了目光。
不是因為怕,是那些臉讓他心裡發緊。
那不是憤怒的臉,不是叫囂的臉,而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平靜,餓到極處的平靜,像深冬結了冰的河面,底下是暗流,但你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