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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剝離資本標籤

2026-05-25 作者:愛啃腳趾甲

張立秋的眉頭瞬間皺成了個疙瘩。

“這太難了。”

她常年跑銷售,太清楚裡面的門道。

“供銷社那是鐵打的國營系統,採購渠道向來都是內部閉環。他們貨架上擺的,全都是當地國營老廠的產品。”

“咱們一個私營個體戶,想插手進去分一杯羹,那簡直比登天還難。那些採購科長,連門都不會讓咱們進。”

陳秋萍看著地圖,神色平靜。

“底下縣市的採購科長不讓進,那我們就直接去敲省供銷總社的大門。”

“擒賊先擒王。只要能拿下省總社的紅標頭檔案,全省幾千個基層供銷社的貨架,就會對我們一路綠燈。”

張立秋苦笑了一聲。

“我打聽過了。省供銷總社的一把手,是個女主任,叫嚴華。”

“這個人出了名的油鹽不進,脾氣硬得像石頭,省里人都叫她‘鐵娘子’。”

“聽說她最看不起的就是咱們這些搞私營的個體戶,覺得咱們都是投機倒把、賺黑心錢的奸商。那些提著茅臺和中華煙去走後門的老闆,全被她拿掃帚趕出過大門。”

鐵娘子。

陳秋萍聽到這個外號,不僅沒有退縮,眼底反而閃過一絲欣賞。

在男權當道的八十年代官場,一個女人能坐到省供銷總社一把手的位置,還博得這麼一個強硬的名聲。

這絕對不是一個靠拉關係走後門就能打動的人。

“有點意思。”

陳秋萍將地圖收了起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既然嚴主任不喜歡茅臺和中華煙。”

“那我們這次去省城,就給她帶點不一樣的見面禮。”

……

兩天後。

中原省,供銷總社大院。

這是一座修建於六十年代的蘇式蘇式建築,青磚灰瓦,透著一股極其莊嚴肅穆的官方氣息。

大院門口站著門衛,出入都需要極其嚴格的登記。

上午十點。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停在了大院門外的馬路邊。

陳秋萍沒有穿那身顯得過於高調的高定風衣,而是換上了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的確良白襯衫,外面套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外套,頭髮利落地紮成一個馬尾。

張立秋也換下了高跟鞋,穿了一雙平底黑皮鞋。

兩人看起來,就像是兩個樸素的基層女幹部。

走到門衛室。

張立秋遞上介紹信:“同志你好,我們是江都紅星釀造廠的,找嚴華主任彙報工作。”

門衛大爺戴著老花鏡,看了一眼介紹信上“私營”兩個字,眼皮都沒抬。

“嚴主任今天下基層視察去了,不在。”

張立秋急了:“大爺,我們大老遠從江都趕過來……”

“說了不在就是不在,去去去,別在這兒堵門。”門衛大爺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就在張立秋準備繼續交涉時。

大院裡,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嚴主任!您不能這麼一刀切啊!”

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追在一個穿著灰色列寧裝、留著齊耳短髮的中年女人身後,滿頭大汗地哀求。

“我們化肥廠可是省裡的老字號!您這突然把我們的採購配額砍了一半,廠裡幾百號工人下個月喝西北風啊!”

那短髮女人,正是省供銷總社的一把手,嚴華。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凌厲。

“少拿工人來壓我。”

嚴華的聲音洪亮,擲地有聲。

“你們廠上個月供到下面鄉鎮的尿素,有效成分連百分之三十都不到!那是化肥還是白灰?”

“老百姓面朝黃土背朝天,攢了一年的錢買你們的化肥,你們就拿這種殘次品去糊弄農民的莊稼?”

嚴華指著那個廠長的鼻子,毫不留情地一頓痛批。

“我告訴你!供銷社的招牌,是為人民服務的!誰敢在這上面摻沙子賺昧心錢,我就砸誰的飯碗!”

“配額減半算是輕的。下個月質量再不達標,我讓你一袋化肥都進不了供銷社的大門!”

罵完,嚴華轉身就往大門口走,留下那個廠長在原地擦著冷汗,屁都不敢放一個。

大門外。

目睹了這一幕的陳秋萍,眼中閃過一絲明亮的光芒。

張立秋嚥了一口唾沫,小聲嘀咕:“這鐵娘子,脾氣還真是火爆。老闆,這可比孫大壯那種人難對付多了。”

陳秋萍整理了一下衣領。

難對付,是因為嚴華沒有私心。

對於這種把國家利益和百姓飯碗看得比命還重的傳統官員,講甚麼利潤分成、市場經濟,全都是對牛彈琴。

想打動她,只能用最純粹的質量,和最硬核的底層邏輯。

嚴華快步走出大門,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看樣子是準備下鄉。

就在她即將走向停在路邊的吉普車時。

陳秋萍大步迎了上去,不偏不倚地擋在了嚴華的面前。

“嚴主任。江都紅星廠,陳秋萍。”

陳秋萍不卑不亢地遞上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檔案袋。

嚴華眉頭一皺,上下打量了一眼陳秋萍樸素的穿著。

“紅星廠?那個在京城賺了外匯的私營大戶?”

嚴華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本能的審視和排斥。

“你們的業務應該去找外貿局。跑到我這供銷社來幹甚麼?”

“外貿局管的是出口賺美元。”

“六千萬老百姓的油水問題?”

嚴華冷笑了一聲,毫不客氣地回擊。

“陳老闆,你們搞私營的,跑跑單幫賺點差價也就算了。這大話張口就來,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中原省是農業大省,底下七十多個縣,幾千個鄉鎮。你知道農民兄弟一年到頭能吃上幾回肉嗎?你一個賣辣醬的,跟我談甚麼油水?”

面對嚴華咄咄逼人的質問。

陳秋萍站在原地,寸步不讓。

她的神色異常沉穩,深邃的眼眸裡沒有一絲被輕視的慌亂。

她在心裡飛速盤算著。

嚴華這種老派的國營幹部,骨子裡對資本有著天然的警惕。跟她談利潤、談市場佔有率,只會讓她反感。

想敲開供銷社的大門,必須徹底剝離掉自己身上的“資本家”標籤。

要用她聽得懂的語言,去談最底層的民生。

“嚴主任,我沒在說大話。”

陳秋萍聲音平緩,卻字字句句都透著紮實的生活閱歷。

“麥收的季節快到了。農民下地割麥子,頂著大太陽,一天要流幾斤的汗。”

“供銷社貨架上賣的國營清醬,是拿黃豆和鹽水熬的。蘸蔥吃確實解渴,但它沒油腥,抗不住餓。割完兩畝地,人就兩腿發軟了。”

陳秋萍一邊說,一邊從張立秋手裡的帆布包中,拿出一袋紅星下飯醬。

沒有遞過去,而是當著嚴華的面,直接撕開了包裝。

那股熟悉的、霸道的紅油肉香,瞬間在微涼的空氣中散開。

“我這醬裡,有實打實的大豆色拉油,有大顆的牛肉丁,還有補充體力的重鹽和辣椒。”

陳秋萍看著嚴華,眼神真摯。

“嚴主任,農民捨不得買肉,也沒有那麼多肉票。但只要花幾毛錢買一袋這個醬,夾在白麵饃饃裡,那就是一頓能抗餓、能長力氣的葷菜。”

“這,就是我說的油水。”

嚴華的目光,終於從陳秋萍的臉上,轉移到了那袋散發著濃烈香氣的辣醬上。

她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她是從基層一步步走上來的幹部,她太清楚底下農民過的是甚麼日子。

陳秋萍這番話,沒有半句華麗的推銷辭藻,全都是踩在黃土地上的實在話。

嚴華伸手,接過那袋辣醬。

她的注意力,突然被外面的包裝吸引住了。

“這是……塑膠袋?不是玻璃瓶?”

嚴華捏了捏那層韌性十足的複合軟包裝,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陳秋萍敏銳地捕捉到了嚴華神色的變化。

就是現在。

丟擲解決供銷社系統痛點的殺手鐧。

“嚴主任,我查過省供銷社去年的內部財報。”

陳秋萍丟擲了一個讓旁邊張立秋都心驚肉跳的資料。

“去年一年,省總社往下頭鄉鎮調撥副食品,因為玻璃瓶易碎造成的運輸損耗,高達百分之十一。”

“鄉下的土路坑坑窪窪,拖拉機一顛,一箱醬油能碎一半。這碎的不是玻璃,是供銷社的利潤,也是國家的錢。”

陳秋萍指了指嚴華手裡的軟包裝。

“我這個包裝,不怕摔,不怕壓。一車拉下去,損耗率是零。”

“既解決了農民的下飯問題,又堵住了供銷社運輸路上的窟窿。嚴主任,這個賬,您算得比我清楚。”

安靜。

大院門口,只有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嚴華看著手裡的那袋辣醬,又看了看站在面前這個年輕、沉穩、思維縝密得可怕的女商人。

嚴華收起了之前那副漫不經心的輕視態度。

她第一次,用一種平等的、審視對手的目光,重新打量陳秋萍。

“陳秋萍。”

嚴華叫出了她的名字,語氣嚴肅。

“東西是好東西,賬算得也精明。你確實比那些只會送煙送酒的男老闆有見識。”

“但我是供銷社的主任。我的貨架,不是誰說兩句漂亮話就能上的。”

嚴華將那袋辣醬放進自己的公文包裡,態度依然強硬,但話鋒卻鬆動了一絲。

“私營企業的東西,質量怎麼保證?萬一吃出問題,誰來擔這個責任?”

陳秋萍笑了。

她知道,當一個鐵面無私的領導開始跟你談風險和責任時,就說明她已經在心裡認真考慮你的方案了。

“嚴主任。”

陳秋萍從包裡抽出一份檔案,雙手遞了過去。

“這是國家輕工業部下發的質檢合格證書,還有我們廠在京城重型鋼鐵廠十萬人的供貨合同影印件。”

陳秋萍往後退了一步,給足了對方思考的空間。

“我不求省總社立刻給我下發全省的採購檔案。”

“中原省最窮的縣是平原縣。我想請嚴主任批個條子,讓我把一萬袋紅星醬,免費鋪進平原縣的基層供銷社。”

陳秋萍的眼神中,透著一種大局在握的從容。

“讓真正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去嘗。讓他們手上的老繭,來投這一票。”

“如果半個月後,平原縣的農民不認這個賬。我陳秋萍立刻離開中原省,絕不再來打擾您半句。”

不談錢,先試用。

把最終的決定權,交還給最底層的消費者。

這種坦蕩的陽謀,徹底擊穿了嚴華內心最後的一道防線。

嚴華看著陳秋萍遞過來的材料。

良久。

這位被全省商界視為洪水猛獸的“鐵娘子”,那張冷峻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好一個陳秋萍。你這是拿平原縣的老百姓,來將我的軍啊。”

嚴華沒有接那份材料。

她轉過身,大步走向停在路邊的吉普車。

就在拉開車門的那一刻,嚴華停頓了一下,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話。

“回去等訊息。下午我會讓秘書科給平原縣供銷社發通知。”

“一萬袋。少一袋,我都拿你是問。”

吉普車轟鳴著遠去,捲起一地枯黃的落葉。

張立秋看著遠去的車尾燈,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憋在胸腔裡的濁氣,只覺得後背都溼透了。

“老闆……這就成了?”

張立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陳秋萍。

沒有請客吃飯,沒有送禮拉關係。

就在這大院門口站了不到十分鐘,就拿到了全省最難啃的供銷系統的試水資格?

陳秋萍看著遠方,目光深邃而遼闊。

“成了一半。”

她轉過身,步伐平穩地走向自己的桑塔納。

“通知廠裡,連夜調貨。”

平原縣。

作為全省有名的貧困縣,這裡沒有高聳的煙囪,也沒有喧鬧的工廠。放眼望去,只有一望無際、翻滾著金浪的麥田。

“三夏”搶收的號角,已經在這片黃土地上吹響了。

平原縣城關鎮供銷社。

一輛綠色的東風牌大卡車停在門口,揚起一陣嗆人的黃土。

張立秋跳下車,拿著省總社開出的紅標頭檔案,走進了那間光線昏暗、散發著煤油和化肥混合氣味的屋子。

櫃檯後面,供銷社主任老趙正搖著蒲扇,聽著收音機裡的戲曲。

看過紅標頭檔案,老趙懶洋洋地抬起眼皮,掃了一眼門外正在卸貨的卡車。

“塑膠袋裝的辣醬?南方來的?”

老趙皺了皺稀疏的眉毛,語氣裡帶著濃濃的懷疑。

“省裡的嚴主任這是怎麼了,怎麼把這種花裡胡哨的東西往我們平原縣塞。”

老趙放下蒲扇,從櫃檯裡走出來,隨手拿起一包卸下來的紅星醬,捏了捏。

“同志,不是我潑你們冷水。你們這大城市來的老闆,根本不懂咱們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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