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臉色一沉。
他身後的幾個殘疾老兵工人們也圍了上來,面色不善。
“怎麼說話的。我們老兄弟湊錢開這個廠,沒偷沒搶,輪不到你一個城裡女人來指手畫腳。”一個跛腳的老兵漲紅了臉。
陳秋萍沒有理會他們的憤怒。
她從皮包裡拿出一張自己連夜畫好的圖紙,輕輕拍在沾滿油汙的工作臺上。
“做這個。”
“加厚食品級複合塑膠軟包裝。”
趙鐵軍愣住了。
他雖然不懂甚麼大生意,但懂塑膠工藝。
這種軟包裝對模具的精密度和尼龍聚乙烯原料的拉伸度要求極高。
他們現在的破機器根本做不出來,更別說去買昂貴的新原料。
“這工藝我們做不了。沒錢改機器。”趙鐵軍回答得很生硬。
陳秋萍沒有廢話。
她轉頭看了張立秋一眼。
張立秋將剩下的五萬塊現金,直接擺在了工作臺上。
一沓沓鈔票,在昏暗的車間裡顯得極其刺眼。
“我出錢,給你們升級模具,進最好的原料。”陳秋萍看著趙鐵軍。
“這廠子,我入股百分之五十一。你們依然是這裡的工人,每個月發雙倍工資。年底拿分紅。”
“唯一的條件是,這臺機器開動以後,只允許生產我紅星廠的包裝袋。”
車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老舊機器發出漏氣的嘶嘶聲。
趙鐵軍看著那五萬塊錢,僅剩的一隻手微微顫抖。
他們這群老兵,在戰場上流過血,卻在市場經濟裡被撞得頭破血流。
這筆錢,是這十幾個殘疾老兄弟活下去的命。
“食品級包裝,要求極度衛生。”
陳秋萍的目光掃過這些雖然殘疾,但站姿依然筆挺的漢子。
“你們這群在部隊裡能把被子疊成豆腐塊的軍人,我信得過。”
純粹的信任。
沒有任何施捨和居高臨下。
趙鐵軍眼眶微紅。他猛地挺直腰板,用剩下的左手,敬了一個不太標準卻極其莊重的軍禮。
“陳老闆,這廠子的命,交給你了。”
三天後。
經過日夜趕工改造的機器,重新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第一批印著“紅星下飯醬”五個鮮紅大字的加厚複合塑膠軟包裝,如同流水般從機器裡吐了出來。
陳秋萍拿起一個密封好的包裝袋,裝滿水。
她舉過頭頂,狠狠地砸在堅硬的水泥地上。
“砰。”
包裝袋高高彈起,滴水不漏。
張立秋和許嘉倒吸了一口涼氣。
成功了。
沒有了玻璃瓶的笨重,重量直接減輕了七成。
這意味著,一輛原本只能裝一千瓶醬的卡車,現在可以裝三千袋。
長途運輸的物流成本,瞬間被砍掉了一大半。
“給外面所有的經銷商發貨。按照新包裝的規格,加量不加價。”
“另外,立秋,去火車站訂三張去羊城的臥鋪票。”
張立秋愣了一下。
“去羊城幹甚麼。咱們省城的市場剛穩住。”
陳秋萍將那個摔不破的包裝袋扔進框裡,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這省城的水太淺了,帶上新包裝的產品,咱們去廣交會。”
隨著“哐當哐當”的鐵軌摩擦聲漸漸平息。
綠皮火車在經歷了三十多個小時的顛簸後,終於駛入了悶熱潮溼的羊城站。
已經是五月。
剛走出出站口,一股夾雜著海風和汽車尾氣熱浪,便撲面而來。
許嘉提著兩個裝滿樣品的編織袋,熱得滿頭大汗。
她好奇地張望著四周那些穿著花襯衫、喇叭褲,甚至手裡還舉著“大哥大”的南方商人,眼睛都不夠用了。
“師父,這地方人走路怎麼都帶風啊,跟咱們江都一點都不一樣。”許嘉擦了把汗,小聲感嘆。
張立秋也是第一次來這麼遠的南方,雖然極力保持著鎮定,但緊緊攥著皮包提手的手指,還是暴露了她內心的緊張。
陳秋萍走在最前面。
她穿著一件極簡的白襯衫,搭配著垂墜感極好的黑色高腰西裝褲,腳踩平底皮鞋。
在一群花花綠綠的南方客商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透著一種極其內斂的高階感。
看著眼前這熟悉又陌生的八十年代末的羊城街頭,陳秋萍在心裡微微嘆了口氣。
前世,她直到死,都沒能走出過江都那個小小的縣城。她的眼界,永遠被困在宋家的柴米油鹽和婆婆的謾罵聲中。
重活一世,她不僅要賺錢,更要帶著身邊這些真心跟著她的人,去看看這波瀾壯闊的大時代。
“立秋,許嘉。”陳秋萍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兩個手下。
“記住我們今天為甚麼站在這裡。”
“在江都,別人叫我們一聲老闆,那是給足了面子。但到了這廣交會,面對全國甚至全世界的客商,我們只是滄海一粟。”
陳秋萍的目光沉靜如水,語氣中帶著一絲安撫人心的力量。
“不要害怕別人看不起我們。因為這恰好是我們扮豬吃老虎,撕開他們防線的最好偽裝。”
張立秋深吸了一口氣,原本有些慌亂的心跳,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老闆就是有這種魔力,只要她站在那裡,天大的事情彷彿都能迎刃而解。
……
第二天一早。
中國進出口商品交易會(廣交會)流花路展館。
人聲鼎沸。
寬敞明亮的展廳裡,到處都是西裝革履的外國客商和隨行的翻譯。各個省份的國營大廠代表們,更是把展位佈置得富麗堂皇。
在那個年代,能拿到廣交會展位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國營巨頭。
像紅星廠這種剛剛起步的私營個體戶,能擠進來,全靠陳秋萍之前花了重金,託了極其複雜的關係,才勉強拿到了一張入場券。
“怎麼會這樣……”
許嘉看著手裡的展點陣圖,眼眶都紅了。
她們的展位,被安排在了一個極其偏僻的拐角。
不臨主幹道,甚至還被前面幾個巨大的國營機械展臺擋住了大半視線。
如果沒有人特意走到這個死衚衕裡,根本發現不了這裡還有一家賣食品的。
一張光禿禿的桌子,兩把摺疊椅。
這就是她們花了上萬塊錢買來的陣地。
而在她們正對面,就是一個極其豪華、佔地足有三個攤位大小的“中原省食品進出口總公司”的展臺。
展臺上擺滿了精美的玻璃罐頭、名貴的茶葉,幾個穿著統一制服的國營廠代表正在喝茶聊天。
“喲,這年頭,真是甚麼阿貓阿狗都能進廣交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