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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衣錦還鄉

2026-05-25 作者:愛啃腳趾甲

空氣裡已經帶上了幾分蕭瑟的涼意。

但今天的江都火車站廣場,卻像是一鍋燒開了的熱水,沸騰得幾乎要掀翻天。

寬闊的站前廣場主幹道兩旁,拉起了十幾條刺眼的紅底白字大橫幅。

“熱烈歡迎紅星釀造總廠陳秋萍廠長,榮獲世界廚藝大賽金獎!”

“熱烈慶祝紅星廠成功引進兩百萬美元外匯,開創我市招商引資新篇章!”

鑼鼓喧天,彩旗飄揚。

市裡牽頭組織的歡迎隊伍,整整齊齊地列在道路兩旁。

江都本地的報社記者、電視臺的攝像機,早就架好了長槍短炮,嚴陣以待。

不少老百姓也自發地擠在警戒線外,探著腦袋,想要一睹這位在國外給江都人長了臉的女首富的尊容。

而在廣場最邊緣。

一個散發著尿騷味和泔水酸臭味的垃圾中轉站旁。

一個衣衫襤褸的人影,正佝僂著背,在一堆散落的破紙箱裡瘋狂翻找著。

這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他的頭髮長得蓋住了半張臉,因為長時間沒有洗過,油膩地結成了一綹一綹,上面還沾著灰白色的牆皮屑。

他身上穿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夾克,拉鍊壞了,只能用一根麻繩胡亂地系在腰間。

腳下的解放鞋甚至磨破了洞,露出了沾滿黑泥的大腳趾。

他叫宋正國。

陳秋萍的三兒子。

那個曾經被宋明安排在機關單位當臨時工,滿心以為自己即將端上鐵飯碗,從此高人一等的“宋家老么”。

可是現在。

他的這具軀殼裡,只剩下麻木和飢餓。

因為父親宋明作風敗壞、負債累累,他不僅丟了機關單位的臨時工,連去建築工地搬磚都沒人敢要。

高利貸天天上門逼債。

張麗華那個女人,那個他曾經一口一個“張姨”叫得親熱無比的女人,捲走了家裡最後一分錢跑路了。

宋明被打壞了腦子,瘋瘋癲癲。

大哥宋軍山被打斷了腿,成了個廢人。

整個宋家,就像是一棟千瘡百孔的爛尾樓,轟然倒塌。

為了活下去。

宋正國只能靠著在火車站撿破爛、和流浪漢搶剩飯度日。

“滴——!滴滴——!”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警笛聲。

三輛開道的警用摩托車閃爍著紅藍爆閃燈,緩緩駛入廣場。

緊隨其後的,是市督導辦的開道吉普車,以及一支由五輛黑色虎頭奔組成的豪華車隊。

在八十年代末的江都,汽車本就是稀罕物。

能擺出這種清一色賓士車隊陣仗的,絕對是通天的大人物。

“來了來了!陳老闆的車隊來了!”

警戒線外的人群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幾個正蹲在路邊抽旱菸的苦力工,滿眼豔羨地站起身,大聲議論起來。

“這陳老闆可是真神了!聽說去了趟國外,一盤菜就把那些洋人給吃服了,直接拿了金牌!”

“可不是嘛!人家不僅拿了獎,還帶回來兩百萬美元的投資!兩百萬,還是美元啊!市裡領導現在把她當活財神一樣供著呢!”

“我媳婦說,這陳老闆以前是在咱們江都朝陽街開小飯館的。”

一箇中年大叔吐了口菸圈,撇了撇嘴。

“那個瞎了眼的死鬼前夫,嫌棄人家土,非要跟個寡婦搞破鞋,硬逼著離了婚。現在估計腸子都悔青了吧?”

“呸!那種渣男,帶著那幾個白眼狼小崽子,活該遭報應!”

這些閒言碎語。

順著秋風,毫無保留地扎進了垃圾站旁宋正國的耳朵裡。

宋正國翻找廢品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那雙佈滿紅血絲和汙垢的眼睛,木然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那支緩緩駛來的豪華車隊。

陳老闆?

朝陽街?

前夫搞破鞋?

宋正國的心臟劇烈地收縮著,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

車隊因為圍觀群眾太多,行駛得非常緩慢。

當最中間那輛懸掛著“江A·”車牌的黑色賓士,緩緩駛過垃圾站前方十幾米外的路面時。

後排的車窗,因為車內悶熱,被緩緩降下了一半。

宋正國的視線,透過人群的縫隙,毫無阻礙地看了進去。

只一眼。

宋正國整個人就像是被九天玄雷劈中,徹底僵在了原地。

手裡那個髒兮兮的編織袋,“啪嗒”一聲掉在了泥水裡,撿了半天的塑膠瓶滾落一地。

車廂後排。

陳秋萍安靜地坐在真皮座椅上。

她穿著一身剪裁極其考究的暗色高定西裝,領口彆著一枚璀璨的珍珠胸針。

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露出了修長白皙的脖頸。

歲月彷彿格外偏愛如今的她,不僅沒有留下滄桑,反而賦予了她一種久居上位、執掌龐大商業帝國後沉澱出的雍容與冷豔。

市裡的大領導坐在她身邊。

正滿臉堆笑、微微側著身子在跟她交談,態度透著十二分的客氣與尊重。

陳秋萍只是偶爾微微頷首,神色平靜,波瀾不驚。

看著車窗裡那個高高在上、宛如女王一般的女人。

宋正國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瞬間沖刷出了臉上兩道白色的泥溝。

那一刻。

前所未有的懊悔、屈辱、絕望,像是一把巨大的鐵錘,將他的靈魂砸得粉碎。

他想起了曾經。

那時候,陳秋萍每天在朝陽飯店的廚房裡,被油煙燻得灰頭土臉,累得直不起腰。

而他呢?

他嫌棄她身上的蔥蒜味。

嫌棄她穿的衣服不夠時髦,讓他在同學面前抬不起頭。

他還記得,有一年冬天,陳秋萍熬了幾個通宵,親手給他縫了一件厚實的棉襖。

可他卻一把將棉襖扔在地上,踩了兩腳。

因為張麗華那個女人,給他買了一件工廠流水線生產的夾克衫。

當張麗華穿著漂亮的長裙、噴著廉價香水走進宋家時,是他,帶頭高高興興地喊了那聲“張姨”。

是他,在陳秋萍被趕出家門時,冷眼旁觀。

甚至,他心裡還暗暗慶幸:終於不用再有個丟人現眼的親媽了。

他滿心以為,跟著父親和張麗華,自己會有體面的工作,會有光明的未來。

可現實,卻狠狠地扇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張麗華不僅是個騙子,還是個吸血鬼。

她抽乾了宋家最後一滴血,把他們父子幾人像垃圾一樣踢進了深淵。

而那個被他們一家人無情拋棄、百般羞辱的母親。

如今。

卻坐在幾百萬的豪車裡,享受著全城人的頂禮膜拜!

雲泥之別。

天壤之別!

看著賓士車即將駛離視線,宋正國的大腦徹底失去控制了。

如果她還是他的媽媽。

如果當初他沒有認賊作母,沒有跟著父親一起逼她。

那今天,坐在那輛大奔裡、享受著榮華富貴的,是不是就有他宋正國的一份?!

他是身價幾百萬的大廠長的小兒子!

他想要甚麼樣的工作沒有?想要甚麼樣的女人沒有?!

極度的貪婪和悔恨,瞬間淹沒了理智。

“媽!媽——!!!”

宋正國像一條發瘋的野狗,嘶啞著嗓子,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吼叫聲。

他不管不顧地衝出垃圾站。

一腳踩碎了地上的塑膠瓶,張牙舞爪地朝著車隊衝了過去。

“媽!是我啊!我是正國!”

“我是你的親生兒子啊!”

他伸出那雙沾滿泔水和泥垢的手,拼命地想要扒開前面的人群。

他想要越過那道紅色的警戒線,去觸碰那輛象徵著無盡財富的黑色轎車。

“哪裡來的瘋子!攔住他!”

負責維持秩序的安保隊長立刻發現了這個瘋狂的乞丐。

眼看宋正國半個身子已經撲過了警戒線,那雙髒手馬上就要拍在賓士車的車門上。

兩個膀大腰圓的安保人員一個箭步衝上前。

“滾回去!”

安保人員毫不客氣,一把揪住宋正國破夾克的後領,像拎小雞一樣將他狠狠往後一拽。

緊接著。

穿著硬底皮鞋的大腳,重重地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砰!”

一聲悶響。

宋正國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倒飛出去。

昨天剛下過秋雨,路邊的坑窪裡積滿了一灘骯髒的泥水。

宋正國重重地砸在泥坑裡,泥水四濺。

骯髒的汙水灌進了他的嘴裡、鼻子裡。

腥臭的味道,瞬間充斥了他的整個呼吸道,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瞎了你的狗眼!”

安保隊長指著泥坑裡的宋正國,厲聲喝罵。

“也不看看今天是甚麼日子,這也是你這種叫花子能衝撞的?”

“再敢往前湊,把你抓去號子裡蹲幾天!”

周圍的群眾也紛紛露出嫌惡的表情,捂著鼻子往後退了幾步。

“真噁心,這要飯的怕是想錢想瘋了吧,居然管陳老闆叫媽?”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甚麼德性。人家陳老闆能生出這種敗類?”

宋正國蜷縮在冰冷的泥水裡。

肚子上傳來的劇痛,讓他連腰都直不起來,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但他顧不上身上的泥濘。

更顧不上週圍人刀子一樣的嘲笑。

他死死地咬著牙,掙扎著抬起頭。

視線越過安保人員的皮鞋,穿過層層人群,死死地盯著那輛賓士車的車窗。

車窗內。

陳秋萍聽到了外面的騷動。

她轉過頭。

目光透過半降的車窗,淡淡地掃向了路邊。

掃向了那個倒在泥水裡、像一條流浪狗一樣狼狽的年輕人。

四目相對。

宋正國滿臉泥水,渾身顫抖著。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嘴唇劇烈地囁嚅著,發出極其微弱、卻又充滿希冀的哀求:

“媽……救救我……我錯了……”

陳秋萍看著他。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空調吹出微涼的風。

這就是她曾經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

陳秋萍在心底默默地對自己說。

上一世,她為了他,為了這個家,把心都掏空了。

換來的,是他在她病床前,不耐煩地嫌棄她晦氣,催著她早點去死,好給張麗華騰位置。

陳秋萍以為,在重逢的這一刻,自己的心裡或許會有波瀾。

或許會有大仇得報的快感。

又或者,會有一絲身為母親的悲涼。

可是。

都沒有。

陳秋萍的眼底,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起伏。

沒有驚訝,沒有憤怒,更沒有所謂的母性心軟。

她看著泥坑裡的宋正國,就像在看路邊一塊毫無生命的石頭,或者一團令人作嘔的垃圾。

她的目光甚至沒有在他身上停留超過兩秒鐘。

便冷漠地、毫無留戀地收了回去。

那是一種徹底的無視。

比任何惡毒的咒罵,都要更加殺人誅心。

“陳廠長,外面有個流浪漢鬧事,沒驚擾到您吧?”旁邊的市領導關切地問了一句。

“沒事。一些無關緊要的雜音罷了。”

陳秋萍淡淡地回了一句。

她轉過頭,對前排的司機吩咐道:“開車吧,外面太吵了。”

司機點了點頭,按下了車窗控制鍵。

“嗡——”

車窗緩緩升起。

那塊深黑色的防窺玻璃,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鋼鐵城牆。

嚴絲合縫地,徹底切斷了宋正國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賓士車隊加速。

在一陣轟鳴聲中,駛向了市區的繁華深處。

只留下一地的尾氣,和兩旁依然在熱烈歡呼的人群。

宋正國癱倒在泥坑裡。

冰冷的秋風吹過,凍透了他溼漉漉的破衣服。

他呆呆地看著車隊消失的方向,看著那永遠也追不上的尾燈。

喉嚨裡,發出一陣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詭異聲音。

他終於明白了一個極其殘忍的事實。

那個曾經願意為了他們兄妹幾個吃糠咽菜、甚至付出生命的母親,已經徹底死在了過去。

現在的陳秋萍,是他這輩子,就算是跪在地上磕破頭,也再高攀不起的存在。

“啊……啊啊啊!!!”

宋正國猛地將頭埋進骯髒的泥水裡。

雙拳瘋狂地捶打著堅硬的水泥地面,指關節磨得鮮血淋漓。

他爆發出了猶如野獸瀕死前,最淒厲、最絕望的哀嚎。

他悔啊!

悔得連腸子都爛透了啊!

而在駛向紅星總廠的賓士車內。

許嘉坐在副駕駛上,透過後視鏡,悄悄地看了一眼後排的陳秋萍。

“老闆,剛才外面那個人……好像是您的三兒子,宋正國。”

許嘉跟了陳秋萍這麼久,自然認得宋家那幾個白眼狼的模樣。

剛才看到宋正國那副被踹進泥坑的慘狀,她心裡沒有半點同情,只有一陣痛快。

陳秋萍靠在柔軟的椅背上,閉目養神。

“是嗎?沒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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